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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30章 周一早晨


周一。

沪杭新城的早晨从雾里醒来。

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雾,是南方的雾,湿漉漉的,黏糊糊的,像蒸笼盖子掀开那一瞬间涌出来的白气。太阳还没出来,雾先到了。楼群泡在雾里,只露出最顶上几层,远远看过去像悬在半空中。

买家峻从宿舍出来,雾扑面。

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水汽。

他摘下眼镜擦。擦完戴上,走出三步,又蒙上了。

不擦了。

就这么模模糊糊地往前走。

市委大院在雾里安静地蹲着。几栋楼,不高,外墙贴着白瓷砖,年头久了瓷砖缝里渗进雨水,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。门口的保安裹着军大衣,缩在岗亭里,看见买家峻,站起来敬了个礼。

买家峻点点头。

保安目送他走进去。

买家峻的办公室在三楼。上楼的时候,楼道里很静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咯噔咯噔响。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,跟在身后,像尾巴。

推开门。

办公室不大。一张办公桌,一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一组沙发。窗台上放着盆绿萝,叶子蔫了几片,边缘发黄。是前任留下来的,买家峻没扔,每天浇点水。活不好,也死不了。

他坐下。

桌上堆着文件。

最上面是安置房项目的停工报告。

翻开。

报告是上周五送来的,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
第一遍看的时候,只觉得问题多。

第二遍看的时候,觉得问题不对。

第三遍看的时候——

他放下报告,靠在椅背上。

窗外雾还没散。

这报告写得很规整。

规整得有点过分。

每一个条款都有依据,每一个问题都有解释,每一个责任都有归属。可归属来归属去,全归属到了“客观因素”头上。

原材料涨价,是市场因素。

工人流失,是春运因素。

资金不到位,是银行政策因素。

都对。

都挑不出毛病。

可就是不对。

买家峻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。

响了三声,那边接了。

“老周,是我。”

“买书记。”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刚醒。

“安置房工地那边,你去看过没有?”

“上周去过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停工是真的。工人走了大半。材料堆在工地,塑料布盖着,下雨淋了不少。”

“原因呢?”

“施工方的说法是资金没到位。”

“咱们的拨款呢?”

“拨了。”

“拨了为什么还说没到位?”

又沉默了。

买家峻没催。

他知道老周在措辞。

在机关里,沉默比说话更需要技巧。有些事,说出来是事,不说出来也是事。怎么说不担责任,怎么听能明白意思,这里面的分寸,比写报告难多了。

“买书记,”老周终于开口,“款是拨了。可拨到哪儿去了,得查。”

买家峻没接话。

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。

“行。我知道了。”

挂了。
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
雾开始散了。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一点光,照在对面的楼顶上。楼顶有积水,亮晃晃的。

有人敲门。

“进。”

门推开。是韦伯仁。

市委一秘,三十五六岁,瘦,戴着金丝眼镜,笑起来嘴角往上翘,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。两种表情切换得很快,像开关。

“买书记,早啊。”

“早。”

韦伯仁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

“解秘书长让我送来的。周五的会议纪要,请您过目。”

买家峻接过来翻开。

会议纪要有五页。

第一页写会议主题:研究安置房项目推进问题。

第二页写参会人员:解宝华、常军仁、买家峻,以及相关部门负责人。

第三页写讨论内容。

第四页写议定事项。

第五页是签字栏。

买家峻从头看到尾。

看完,抬头。

“这纪要,谁整理的?”

“我整理的。”韦伯仁站在桌边,双手垂在身前。

“讨论内容里,我提的三条意见,怎么只记了一条?”

韦伯仁嘴角往上翘了一下。

“买书记,您提的三条意见,有一条是口头说的,没形成书面。另外两条,解秘书长认为还需要进一步研究,所以先记了一条,另外两条放到下次会议再议。”

买家峻把文件夹合上。

“哪两条需要再研究?”

“一条是关于资金使用情况审计的。解秘书长说,审计需要走程序,现在提太早,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
“还有一条呢?”

“还有一条是关于施工方资质复查的。解秘书长说,施工方是通过正规招投标进来的,复查资质等于否定招投标结果,传出去影响不好。”

买家峻没说话。

韦伯仁站着。

办公室里很静。

窗外的雾散了,阳光照进来,照在绿萝上。黄叶子更黄了。

“韦秘书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去把周五会议的录音拿来。”

韦伯仁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
很快。

像抽筋。

“买书记,会议录音按规定只存档,不对外提供——”

“我按规定调阅。”

韦伯仁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是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买家峻叫住他。

“韦秘书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整理纪要,是按规定整理的吗?”

韦伯仁背对着他,站了一秒。

“是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买家峻看着那扇门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拿起电话,拨了另一个号。

“常部长,有空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我去你那儿坐坐。”

组织部的办公室在四楼。

买家峻上楼的时候,常军仁正站在楼道里抽烟。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脸上有横肉,看着不像组织部长,像个车间主任。

看见买家峻,他把烟掐了。

“走,进去说。”

办公室比买家峻那间还小。

桌子上堆着档案袋,沙发上搭着件旧军大衣。窗台上没有绿萝,放着个烟灰缸,烟头插得像香炉。

常军仁把门关上。

“为安置房的事?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常军仁笑了。

笑得眼睛眯起来。

“大周一早上,你不上办公室看文件,跑我这儿来。除了安置房,还能有什么事?”

买家峻也笑了。

在常军仁面前,他不用端着。

常军仁是老机关了。从乡里干到县里,从县里干到市里,一步没跳,一级没落。这种人见得太多了。什么人说什么话,什么话后面藏着什么心思,他闻得出来。

“老常,安置房项目,你知道多少?”

常军仁点上根烟。

没急着说话。

抽了两口,吐出来。

烟在阳光里散开,变成淡蓝色的雾。

“知道的不多。猜的多。”

“猜着什么了?”

常军仁弹了弹烟灰。

“安置房那块地,三年前是农田。征地的时候,补偿标准是每亩八万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那块地转了三手。”

“转给谁了?”

常军仁没回答。

从抽屉里拿出张纸,递过来。

纸上写着几个公司名字。

字是手写的,笔画很草。

买家峻接过来看。

第一个名字:恒通置业。

法人代表:解迎宾。

第二个名字:新天地房产。

法人代表:解迎国。

第三个名字:盛世建筑。

法人代表:杨树鹏。

买家峻抬起头。

“解迎国?”

“解迎宾的堂弟。”

“杨树鹏呢?”

常军仁抽了口烟。

“这个人,你不该问我。”

“该问谁?”

“公安局。”

常军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
烟头冒了最后一缕烟,灭了。

“买书记,有些话我不能明说。纪律不允许。”

“可我得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常军仁看着他。

“你最近出门,多带个人。”

买家峻的手停在纸上。

“这么严重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常军仁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阳光很好。

楼下院子里有人走动。

“我不知道严不严重。我只知道,安置房那块地,三年前是农田,现在值三个亿。三个亿,够很多人分。也够很多人拼命。”

买家峻把纸叠好,放进口袋。

“这条子——”

“什么条子?”

常军仁转过身。

“我什么也没给你。”

买家峻点点头。

站起来。

走到门口,常军仁又叫住他。

“买书记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年轻的时候,在乡里工作。”

买家峻等着。

“那时候乡长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常军仁,咱们这工作,不怕事多,就怕事不对。事多能一件一件干。事不对,干一件,错一件。”

“我一直记着。”

买家峻站了一会儿。

“谢谢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楼道里很静。

买家峻往下走。

走到三楼,看见韦伯仁站在他办公室门口,手里拿着个档案袋。

“买书记,录音调来了。”

“放桌上。”

韦伯仁推门进去,把档案袋放在桌上。

出来的时候,和买家峻擦肩而过。

“买书记。”

“嗯?”

“解秘书长让我问您,周三的碰头会,您有没有特别要议的议题?”

买家峻看着他。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议题?”

“安置房资金审计。”

韦伯仁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一下。

这次没弹回来。

“我记下了。”

他走了。

买家峻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。

档案袋躺在桌上。

他没拆。

先走到窗边。

楼下,韦伯仁出了楼门,往东走了。东边是市委秘书长的办公楼。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花坛,花坛里种着月季,花早谢了,只剩枝条。

韦伯仁走得很快。

不像走。

像赶。

买家峻收回目光。

拆开档案袋。

里面是一支录音笔,还有一张纸。

纸上写着:录音时长两小时十八分。记录人:韦伯仁。

他把录音笔打开。

沙沙声。

然后是人声。

“同志们,今天我们专题研究安置房项目推进问题……”

解宝华的声音。

慢。

稳。

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买家峻快进。

“……下面请买副书记发言……”

自己的声音。

“我谈三点意见。”

“第一,安置房停工,表面看是资金问题,根子在管理。建议立即启动资金使用情况审计,查清楚每一笔钱的去向。”

录音里有人咳嗽。

“……第二,施工方资质问题。据我所知,承担安置房建设的盛世建筑,注册资金只有五百万,却能中标三个亿的项目。这里面有没有猫腻,需要复查。”

咳嗽声多了。

“……第三,群众安置问题。房子停建,拆迁户在外租房,每户每月补贴八百块。这个钱是谁在出?能出多久?如果房子三年建不好,是不是要补贴三年?五年建不好,是不是要补贴五年?”

录音里静了一会儿。

然后解宝华的声音。

“买副书记提的三条意见,很有针对性。不过——审计的事,涉及财政、审计两个部门协调,急不得。资质的事,招投标程序是合规的,推翻重来影响不好。至于群众安置,这个我们会后再专题研究。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
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
人走动的声音。

门开关的声音。

录音结束了。

买家峻把录音笔关掉。

坐在椅子上。

阳光照在桌上。

绿萝的黄叶子,在光里透亮。
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个号。

“老周。再帮我看个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盛世建筑的资质文件,能找到吗?”

“什么时候要?”

“越快越好。”

“行。”

挂了。

他又拨了一个。

“公安局吗?我买家峻。请你们李局长接电话。”

等了一会儿。

“李局长,我买家峻。有件事想请教你。”

“买书记客气了,您说。”

“杨树鹏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
电话里沉默。

比老周的沉默更长。

“买书记,电话里不方便说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方便?”

“您定。”

“今天下午,三点。”

“行。我安排。”

挂了。

买家峻把电话放下。

手心有汗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楼下花坛边,韦伯仁回来了。

走得不快。

手里没东西。

买家峻看着他走进办公楼。

过了一会儿,楼道里响起脚步声。

咯噔。咯噔。咯噔。

从他门口经过。

往东去了。

解宝华办公室的方向。

买家峻转回身。

桌上的录音笔还开着,红灯一闪一闪。

他把录音笔收进抽屉。

锁上。

然后坐下。

翻开安置房项目的停工报告。

第四遍。

这次,他拿起了笔。

红笔。

第一页。

“原材料涨价”——画圈。

第二页。

“工人流失”——画圈。

第三页。

“资金不到位”——画圈。

三个圈,画完。

笔放下。

窗外起了风。

花坛里的月季枝条晃了晃。

买家峻靠在椅背上。

闭上眼。

脑子里是常军仁那句话——

“三个亿,够很多人分。也够很多人拼命。”

还有解宝华的声音——

“急不得。”

还有韦伯仁的嘴角。

往下一撇。

像抽筋。

睁开眼。

拿起红笔,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。

字不大。

笔划很重。

“一查到底。”

写完,合上报告。

窗外的风大了。

绿萝的叶子在晃。

黄的那片,晃得最厉害。

摇摇欲坠。

可还没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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