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聊完关于寻找「太平洋号」沉船的话题。

    聊著聊著，苏杰瑞想起了灰鹰牧场和那条河，便提到了保留地上游那座颇有争议的水电站。老詹姆斯摆摆手，仿佛在挥开一只让人恼火的飞虫：

    「那个水电站？嗯，我知道，那潭水可比我杯子里的玛歌红酒浑浊多了。」

    「州里、部落委员会、能源公司、还有背后若隐若现的华尔街公司……利益错综复杂。」

    「但那不是我的战场，我也没兴趣去瞠浑水。真正让无数人晚上睡不著觉、眼睛发红的，是部落里的「火山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火山赌场度假村？」苏杰瑞追问道。

    老詹姆斯环顾了一下四周，稍微压低些声音，点著头说：

    「你们知道吗？那座赌场度假村，一年流淌的现金足以拿来砸死我，每年至少有几亿美元的利润。加拿大人、俄勒冈的、爱达荷的、甚至蒙大拿的赌客，都像被蜜糖吸引的熊一样，不断往那里跑。」苏杰瑞被这个数字给惊到了，出于好奇心问了句：「那么云影家族，岂不是特别有钱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当然。」

    老詹姆斯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带著复杂的情绪，说道：

    「不过云影家族真正拿到手的利润，可没有外人想像的那么多。」

    「当年为了拿到赌场牌照，他们在奥林匹亚州和华府特区打点各方势力，让出了相当大的股权和管理权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，赌场更像一印钞机，大部分属于部落的利润，被用于维持部落的运转，修路、建学校、诊所、发放福利……养活了一大家子人。」

    「其实云影酋长当时有机会拿到更多，但他把大部分收益都分给了部落，虽然赌场的管理权，始终被握在他的家族手里，但占股比例还不到6%，确实是一位值得让人尊敬的好酋长……」

    莉莉安不太了解华盛顿州的情况，认真听完，说了句：

    「一年赚几亿美元，如果按照10倍估值计算，那就价值几十亿美元，肯定会有很多人盯著它，想分到一杯羹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当然了，莉莉安。有些人想彻底把它，变成自己手里的摇钱树，四周的山头上架满了猎枪……」老詹姆斯的话还没说完，服务员端著主菜走了过来，他马上闭口不谈这些。

    等服务员撤下前菜的盘子。

    老詹姆斯慢条斯理，手拿刀叉切著盘中的鹿排，又当做趣事提起：

    「说到朱利安家……汉森那个老家伙，当年可没少给我添堵。」

    「他在哈佛大学念书期间，就很喜欢划船、跑步、打网球，而我则喜欢品尝红酒、品尝美食，没想到他竞然突发心脏病，走在了我的前面，人生还真是奇妙。」

    「七十年代，我们看中了加州纳帕谷的同一片山坡，都想建立酒庄。但那个狡诈的混蛋手段不太干净，提前收买了当地规划委员会的一个关键人物，等我得到消息，最好的地块都已经落在他名下了……」莉莉安停下刀叉，眨著好奇的眼睛，擡头问道：

    「外公，那你后来是怎么应对的？」

    「我？」

    老詹姆斯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著点洋洋得意：

    「我转头以另一家空壳公司的名义，多花了些钱，买下了他看中的水源地上游的土地。」

    「然后「很抱歉』地通知他，我的新农场会种植需要大量灌溉的蔬菜和农作物，最后他不得不溢价从我手里把那块地买回去，填补水源隐患。」

    「一来一去，我小赚了一笔，而他耽误了两年工期，错过了那波赤霞珠的最佳市场窗口。商场上，有时候慢一步，就是输一辈子。你们俩刚开始做生意，千万要记得我的这句忠……」

    莉莉安若有所思：

    「非常精彩，别人想在卡鲁吉特部落上游建造水电站，估计真正目的，也是冲著赌场去的吧？只是意外被杰瑞搅了局。」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老詹姆斯笑眯眯看向苏杰瑞，感慨道：

    「云影酋长又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。」

    「实际上假如你当时什么都先不说，告诉他只要1%、2%赌场的股份，就能帮他化解难题，我估计那位酋长同样会选择答应……你还是太年轻了，没有培养出如何做生意的思维。」

    「赌场虽然赚钱，但是水源也很重要，它会让无数部落里的农场、牧场破产，员工失去收入来源，这会闹出很大的问题，估计他也想不到，这居然被你用青蛙和鱼解决了……」

    苏杰瑞则想到了芙洛拉的那盆幻影蕨。

    看样子是真的不能再不紧不慢了，需要赶紧雇人开工搞研发，拿下独家专利权，才不会「慢人一步」。他摇了摇头，对老詹姆斯说：

    「我当时确实没考虑那么多，不过韦斯邀请我做客，还送了我马和马厩，都是很热情的人。」言外之意，无非就是「即使知道能敲些好处，自己也不会去做」。

    老詹姆斯听完，继续切著鹿排，将一小块鹿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，只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，没有发表任何看法，转而又对莉莉安说：

    「所以……我的宝贝，现在汉森不在了，他的家族出现了重大变故，正乱成一团糟。」

    「他那些儿女我都见过，能力远不如他们的父亲汉森，内斗的本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，这正是个绝佳的机会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家的酒庄主要在华盛顿州，受到天气和土壤的影响，品质不如他们家在加州纳帕谷的几家酒庄，许多高端红酒的货源只能从欧洲采购，成本比较高。你或许可以…想想办法，看能不能从他们最核心的纳帕谷中端品牌开始，撕开一道口子，尝试收购他家的酒水生意…」  

    苏杰瑞在一旁听著，暗暗心惊。

    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，藏著价值数亿美元的大生意，家常聊著聊著就聊出了个并购案，这晚餐吃得比《华尔街日报》还精彩。

    莉莉安似乎并不意外，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，笑道：

    「这或许可以请杰瑞帮忙，他为了打听朱利安家族内部的最新动向，正好认识一位汉森私生子的律师，假如尝试接触一下，了解完各家酒庄和他们公司的具体情况，那就更容易动手了。」

    「最近正处于一个经济下行期，酒水反而比较畅销，尤其是朱利安家族的那些中低端市场，感觉会迎来一阵热销期。」

    「吞并他们家的生意很棒，但是我需要资金支持……」

    老詹姆斯略显意外，再次看向苏杰瑞，随即又语气满意，对莉莉安说：

    「我会给你足够的支持，正好最近我变卖了几家公司，获得了一大笔流动资金……」

    话题顺势转到河狸牧场的金矿。

    莉莉安提到前期繁琐的环境评估和各种许可，老詹姆斯点点头，表情变得严肃了些：

    「这是好事，也是麻烦。「环保』现在是最好用的盾牌，也是最容易被人攻击的软肋，报告一定要做得无懈可击。」

    「杰瑞，你的牧场里面，该不会也生活著一些受保护的动物和植物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记得奥林匹克半岛那边，生活著很多当地特有的动物，华盛顿大学的几支团队，每年都会去统计调查……」

    苏杰瑞果断摇著头：

    「那些当地特有的动物，主要生活在奥林匹克国家公园的南边，而我的牧场在北边。受保护的动物肯定没有……至于植物，我会再认真检查一下。」

    老詹姆斯暗示道：

    「嗯，可以移栽到别的地方，或许牛羊也很喜欢吃它们，这很合理……」

    餐桌上的氛围，在苏杰瑞看来十分精彩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就像苏老爷子所说过的那样，因为两家人以前没有任何利益上的纠葛，所以才让老詹姆斯显得平「亿」近人、幽默风趣。

    一旦涉及到生意，牵涉到家族的利益和传承，这老头马上就会展露出身为华盛顿州最大「地头蛇」之一，应该有的智慧、城府还有能力。

    在商业的世界里，纯粹的好人往往难以守住庞大的家业。

    无论莉莉安的舅舅威廉，还是阿莱克斯，实际上都是家族联姻的牺牲品，由此可想而知，老詹姆斯年轻气盛那会儿，可比现在难对付多了。

    因为已经不差钱，又上了年纪，对很多东西都看开了。

    所以无论是苏杰瑞的金矿，还是莉莉安和他谈恋爱的事，老詹姆斯都没有横插一脚的念头，反而提供了不少帮助。

    这大概就是金钱带来的松弛感一我有的是筹码，不差你这一局………

    晚餐在爵士乐背景音中结束。

    餐后。

    莉莉安和苏杰瑞一起坐车回默瑟岛，准备去他家新房子参观会儿。

    「看来我外公是彻底被你蛊惑了，100万美元的赞助费，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给你了。还有我爸那边，他们为什么都很喜欢你？」

    苏杰瑞握住她的手，失笑回答说：

    「或许是我的生活比较独特、比较新奇，活成了他们年轻的时候，最想成为的样子？钓鱼、捕鱼、寻宝、探险、旅游、经营牧场……有多少男人不喜欢这些呢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收了你外公给的支票，我也不能辜负他的信任，首先……我需要找一条合适的船。」「不知道我家的捕蟹船，能不能用来寻找沉船，上面的设备也很先进，但肯定不如那些专业考察船……

    莉莉安马上就理解了他的想法，哭笑不得地问道：

    「省下来的钱都是你自己的，开始精打细算，不想去租考察船了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还是你懂我。」

    苏杰瑞摸了摸下巴，又捏捏莉莉安的腿：

    「租肯定是要租的，我在考虑少租几天，最好能挤出购买灰鹰牧场的首付款。」

    「彩色探鱼声呐也带有下扫和侧扫功能模块，可以看到船底下方和周围的海底结构图像，完全有可能识别一艘大型沉船的轮廓，就是探测范围和精度稍微差了点。」

    「我需要做的只是先找到它，然后递交发现它的准确位置，考察船的租金实在太贵，哪怕只是先用捕蟹船大范围排除掉一些区域，这也能避免不必要的开支……」

    这些只是让外人觉得「合理」的借口罢了。

    只要真有太平洋号这艘沉船，并且位置误差别和传闻中太大，还带有黄金这种十分显眼的标记物，苏杰瑞的天赋比任何考察船都好用。

    莉莉安拍开他的手，笑著说：

    「如果你真用一艘捕蟹船，就找到了那艘装有宝藏的沉船，那么其他大型的打捞公司，绝对会被气坏了，但这样会浪费很多时间，我外公会觉得这是在「诈骗』。」

    苏杰瑞也语气带笑：

    「他只会关心我是否能够找到那艘沉船，至于究竟是用什么船发现它的，压根就不重要吧，我甚至怀疑你外公无法分辨考察船和捕蟹船的区别……」

    途中有点堵车。

    等回到新家，已经是晚上8点半出头了。  

    月色下的庭院，显得格外宁静。

    第一次来苏杰瑞的新家参观，莉莉安四处打量著，挺喜欢池子里的锦鲤，还有喷泉、主体建筑。她的语气略微惊讶：

    「你买下这里只花了420万美元？真是可恶，我跟我妈参观附近待售房产的时候，为什么没有见到你的这栋房子，我家价格比你这里贵了一倍还多！」

    ……当时这里还没有挂牌出售吧，而且你家用了许多昂贵的石材，一看就不便宜。我这边只是比较有特色，建造周期应该也更短，工费很贵的。」

    两人进入房子内部，温暖的灯光逐一亮起。

    莉莉安越看越有种「我家房子买贵了」的感觉，尤其是书房里的超大鱼缸，还有整体的风格，都让她挺喜欢的。

    苏杰瑞没找到阿柔，给她打了个电话才知道，今晚她去爷爷奶奶家吃完饭，晚上就留在那边休息了。这正好创造出一份私密空间。

    他此时对莉莉安说：「去二楼参观会儿？我的卧室……床垫很贵，睡著非常舒服。」

    莉莉安的脚步一顿，在楼梯口转过身，嗅到了一丝「危险」，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了然的笑意。她伸懒腰装作犯困，说：

    「时间不早了，我妈下午刚回来，还在家里等著我。我想知道她和我爸单独相处，究竟聊了些什么。」「……这话题岔的也太生硬了点。」

    苏杰瑞也没再多劝，转而问道：「她去挂牌曼哈顿的公寓，还顺利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没有告诉你？哦……忙忘记了，已经签约卖掉了，速度可真快，就是那对宝岛的华裔夫妇。」莉莉安用不怎么满意的语气，咂嘴道：

    「因为我家的房子没有住过，各种家具又特别符合他们的审美，整体是一种「爱马仕风』。可惜成交价格只有6000万美元，比挂牌价足足低了500万！」

    「我觉得我妈太心急了，应该再等等其他潜在买家，但我妈觉得既然决定出售，又恰好遇到真正愿意购买的客户，那不如都爽快一点。」

    「可能是因为那套房子，是她跟我爸一起购买的吧，当初还决定退休之后搬去曼哈顿定居……」无论6500万美元还是6000万美元，在苏杰瑞听来差不多，都是打死他都舍不得购买的那种豪宅，安慰道：

    「能够掏出6000万美元购房的买家确实挺少的，抓紧时间卖掉也不错吧。可能说明你妈已经看开了，想要重新开始接下来的生活……」

    莉莉安忽然看向他，表情变得认真了不少，问了句：

    「你呢，你觉得婚姻本身有意义吗？美国一半的夫妻都会离婚，富人之间的离婚率更高，不少人的恩爱甚至是伪装出来的，假如我不想结婚，你会不会支持我？」

    苏杰瑞突然心有所感，觉得这个问题回答不好，后果恐怕比较严重，因此小心组织完语言，才对她说：「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吧，有人觉得那张结婚证明能带来保障或者安全感，始终不结婚却恩爱的情侣也非常多。婚姻就像软体用户协议，人人都点同意，但没几个人真的读完。」

    「人生每个阶段，可能都会有不同的想法，那些夫妻刚结婚的时候，肯定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怎样。」

    「结不结婚对我而言都没有关系，不过你要是不想要小宝宝……那我的家人可是会疯掉的…」莉莉安并不是非得要有一个准确的答案，就像苏杰瑞所说的那样，很多承诺可能一开始是认真的，但人总是善变。

    她自己意识到，这个话题有点复杂了，转而笑著说：

    「我挺喜欢小宝宝的，但绝不是现在，或许要几年后才会考虑。」

    轻轻白了她一眼，苏杰瑞打趣说：

    「现在还不需要为这些头疼吧，毕竞首先要播撒种子，才有机会收获庄稼，按我这进度，还在开荒阶段，离丰收远著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姐姐阿欣有点后悔太早结婚要宝宝，不过她这几年最幸福的，也是陪伴著我的外甥长大。」「我一向不太擅长为人生做规划，假如提前预设一个目标，如果没有达到就会很痛苦了。尽量过好每一天就行，这段时间我已经感到非常充实……」

    「真羡慕你的心态。」

    莉莉安看了一眼手机，刚过9点钟，她似乎短暂犹豫了一下，接著踏上楼梯，像是自言自语说了句：「你的床垫真的很舒服？搬进新家之后，我的腰有点疼，或许就是床垫有点硬了，不太适合我……」苏杰瑞眼睛一亮，以为莉莉安终于想开了，赶紧跟在她身后上楼。

    转眼。

    晚上11点多钟，主卧室里的被子、床单，都变得皱巴巴的。

    莉莉安温故而知新，虽说准备得不够充分，面临终极大考让她望而却步，却也难得松了口。散步送她到家门口的时候，苏杰瑞还在懊悔，觉得功亏一篑，这就好比上了战场才发现没带弹药，纯属战略失误。

    不过两人关系发展到这种份上，只要自己别作死，剩下的水到渠成就可以了，所以他今晚挺高兴的。目送莉莉安回家之后，他又沿著安静的社区道路逛回了家。

    苏杰瑞给莉莉安发完消息，继续在书房里打开领英招聘网站。

    花了点时间筛选，给一些简历显示他们在美国缺乏本地资源、社会渠道和深厚家庭背景的留学生，陆续发送了十几份面试邀约。

    全职雇佣资深研究员不太现实，他的资金和吸引力都不够。

    这些来自于巴西、玻利维亚、华夏等等发展中国家的硕士或者博士生，不仅聪明刻苦、需要工作机会，而且往往更有热情，工作态度也更好。

    在苏杰瑞看来，他们应该会比本地学生更珍惜机会，也比较容易管理。

    招聘信息统一都是

    「【短期研究助理招募】项目新颖，涉及独特植物和真菌共生体系的应用探索，要求：踏实细心，具备基础实验室技能，能保证稳定的工作时间，参加面试请发送简历至……」

    在最后，他还不忘补充一句一

    「可以协助办理工作签证，表现优秀可获得巨额奖金和长期工作机会。」

    刚给这些求职者发完私信，陆陆续续便收到了不少回复。

    现状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，近期各大公司都忙著裁员，这些在就业市场上缺乏竞争力的留学生们，有些已经等待很长时间了。

    苏杰瑞不著急回复，先去查看如何租用或者筹备一家实验室，不过后者成本高昂，当然是直接租一间，显得最为划算。

    他需要的是一个临时、便宜、够用的空间，在华盛顿大学附近，就有几家为初创生物技术公司提供的共享实验室以及孵化器单元。

    信息上面写著，它们按工位或者实验出租，共享大型仪器，管理相对灵活。

    只要合法，不涉及高危病原体、严格管控的化学品，他们一般不干涉，很多学生创业团队还有商业项目，都在底下留了好评，大多数都是学生为了写论文，自掏腰包做实验。

    不过，苏杰瑞担心会泄露消息，查找资料期间还发现有一家共享实验室，提供「全包式团队套餐」。小型专属间月租金8000美元，中型也只需要10000美元，中型专属间足够让10个人办公，至于一些尖端科研器材的使用，则是单独收费，额外还有优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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