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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77章月蚀之前,上午十点七分,港口


上午十点零七分,高雄港的浓雾彻底散尽。

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三楼办公室的窗边,手里的铁观音早已凉透。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十三分钟——在等待。等待某种确认,或者某个变数。

电话在十点零八分响起。

他让铃声响到第五声,才缓步走到红木办公桌前,拾起听筒。这个细节很重要:接得太快,显得急切;接得太慢,显得刻意。五声,是一个商人在处理手头文件时的正常反应时间。

“喂,墨海贸易行。”

“沈老板,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文儒雅,带着江浙口音的国语,“我是魏正宏。”

林默涵的指节微微收紧,但声音平稳如常:“魏处长,久仰久仰。内人方才告知,您邀约明日午宴,沈某深感荣幸,只是不巧明日已有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魏正宏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,“是王某唐突了,没有提前确认沈老板的日程。所以我想,不如今晚如何?春和楼,听雨轩,七点整。我听说那里的西湖醋鱼是全台湾最地道的。”

林默涵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。秒针一格一格跳动,像某种倒计时。

“魏处长盛情,沈某岂敢推辞。只是今晚原本约了香港的客商……”

“推掉。”魏正宏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两个字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沈老板,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,但有些话,过了今晚,可能就不好说了。”

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了三秒。

“好。”林默涵说,“那就今晚七点,春和楼听雨轩,沈某做东。”

“不必,我已经订了位置。”魏正宏轻笑一声,“沈老板人过来就好。对了,听说尊夫人是杭州人?春和楼新请了位杭州师傅,做的龙井虾仁很正宗,务必请夫人一同赏光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着,像心跳的余震。

林默涵缓缓放下听筒,从西装内袋取出银质烟盒,弹出一支香烟,点燃。淡蓝色的烟雾在晨光中升腾,他透过烟雾看着窗外——港口第三号码头,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轮正在卸货,起重机吊着巨大的木箱,在空气中缓缓摆动。

魏正宏要陈明月也出席。

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在台湾官场的交际规则里,家眷出席通常意味着两件事:要么是纯粹的私人联谊,以示亲近;要么是某种形式的“质押”——让你的软肋暴露在视线之内。

而魏正宏和陈明月,显然不属于前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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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同一时间,高雄市鼓山一路,军情局第三处办公楼。

魏正宏挂断电话,从真皮座椅上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。他的办公室在三楼,视野很好,能看见半个高雄港。此刻,墨海贸易行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,就在他视线右下方约八百米处,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
“处座,您觉得他会上钩吗?”

说话的是站在办公桌旁的年轻人,三十岁上下,穿着熨帖的少校军服,领章擦得锃亮。他叫周维安,魏正宏从台北带来的心腹,军统临澧特训班出身,最擅长刑讯和跟踪。

“他已经上钩了。”魏正宏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窗外,“一个正常的商人,听到我邀约,第一反应应该是惶恐——惶恐之后是试探,试探我为何突然找上他。但沈墨没有,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接一个普通客户的电话。”

“这难道不是说明他心里没鬼?”

“恰恰相反。”魏正宏转过身,走到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前,手指划过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档案,“一个从福建晋江来的侨商,去年十月才到台湾,用半年时间就把贸易行做到高雄港前十,打通了港务处、海关、税务所三层关系——这样的人,要么背景深厚,要么手腕通天。无论是哪种,听到军情局处长请他吃饭,都不该这么平静。”

周维安凑近档案。上面贴着“沈墨”的照片,是偷拍的,在码头仓库前,戴金丝眼镜,穿灰色长衫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。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隽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起来确实像个精明的商人。

“可是我们查了他所有的底,”周维安说,“晋江沈家确实有这号人,民国二十七年去了南洋,在新加坡做了十几年橡胶生意。沈墨的学历、经历、商业往来,全部对得上。连他左手虎口那道疤,档案里都写着是十二岁时被茶刀所伤——我们的人确认过,他手上确实有疤。”

“太完美了。”魏正宏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,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“完美得像是有人精心为他准备了一整个人生。”
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放大照片,推给周维安。
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五六岁年纪,穿素色旗袍,站在墨海贸易行门口,正低头看怀表。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,勾勒出清秀的侧影。

“陈明月,沈墨的妻子,档案记载是杭州人,父亲是丝绸商人,民国三十八年随家人来台。”魏正宏用钢笔尖点了点照片上女人的左手,“注意她的手。”

周维安眯起眼睛。女人左手拎着一个手提包,手指纤细,无名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金戒指——没什么特别。

“左手虎口外侧,”魏正宏说,“有一道浅白色的痕迹,看形状,是旧伤,至少十年以上。你再看这张。”

他又抽出另一张照片,明显是远距离偷拍的,有些模糊。照片里,陈明月正在庭院里晾衣服,袖子卷到肘部,左小臂露出来。在靠近手腕的位置,有一道明显的条形疤痕,大约两寸长。

“这是枪伤。”魏正宏的声音很冷,“而且是近距离射击造成的擦伤。一个丝绸商人的女儿,民国三十八年才十七岁,在杭州那种地方,是怎么被枪打伤的?”

周维安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处座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魏正宏合上档案,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他昨晚又失眠了,吃了两片安眠药才勉强睡了三个小时,现在太阳穴突突地跳。“今晚七点,春和楼听雨轩。你带人提前三个小时进去,我要那里每一寸墙、每一块地板、每一盏灯,都查清楚。特别是——”

他睁开眼睛,眸子里闪过一丝鹰隼般的光。

“查清楚那里有没有第二条路。如果有,堵死它。”

“是!”周维安立正敬礼,转身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魏正宏叫住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,倒出两片白色药片,就着冷咖啡吞下,“寿山公园那边,布置得怎么样了?”

“按照您的吩咐,公园四个出口都安排了人,观景台附近摆了六个流动摊贩,都是我们的人。只要‘渔火’出现,绝对跑不了。”周维安犹豫了一下,“不过处座,我们真的确定‘渔火’今晚会来?月全食这种天象,会不会是**的障眼法?”

魏正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台湾全岛地图,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着各种符号。高雄地区,蓝色的图钉(已破获)有十七枚,红色的图钉(疑似)有九枚。而在左营海军基地的位置,插着一枚黑色的图钉,旁边用钢笔写着两个字:渔火。

“三个月前,我们在基隆截获了一份密电,”魏正宏背对着周维安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密电是用中共华东局三年前的旧密码本加密的,内容是关于高雄港的军舰调度。我们的人破译了三天,最后发现,密电真正的信息不在文字里,而在发报的时间间隔上。”

他转过身,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电报纸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串数字:

“发报时间:12月7日,21:03:17;21:03:29;21:03:41;21:03:53;21:04:05。看出规律了吗?”

周维安盯着那串数字,瞳孔骤然收缩:“间隔都是……12秒?”

“对,12秒,精确得像钟表。”魏正宏走回办公桌,手指敲击着那些数字,“这不是人工发报能实现的精度,只有经过严格训练、有丰富经验的老报务员才能做到。而整个台湾,有能力发出这种电报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其中三个在我们监狱里,一个上个月死了,还有一个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
“就是去年十月,在高雄港附近消失的‘海燕’。”
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。

周维安觉得喉咙发干:“所以处座您怀疑,沈墨就是……”

“我什么都不怀疑。”魏正宏打断他,但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炽热的光,“我只相信证据。今晚月全食,如果‘渔火’出现,就证明左营基地确实有**情报员,而这个人需要把情报送出去。如果沈墨就是来接头的‘海燕’,那么他今晚一定会有所动作——要么亲自去,要么派人去。”

“那如果他按兵不动呢?”

“那他就不是‘海燕’。”魏正宏笑了,笑容有些残酷,“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有点问题的商人。对付这种人,我们有更简单的办法。”
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空白逮捕令,推到周维安面前。

“名字我已经签了,罪名是‘通匪嫌疑’。只要我需要,随时可以填上沈墨或者陈明月的名字。”魏正宏看着周维安,“你明白该怎么做吗?”

周维安拿起逮捕令,指尖触到纸张冰冷的表面,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。他当然明白——无论今晚发生什么,沈墨这个人,都已经在军情局的网里了。

区别只在于,是慢慢收网,还是一把拽紧。

“属下明白。”他敬礼,转身离开办公室。

门轻轻关上。

魏正宏重新坐回椅子,从怀里掏出怀表。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勾肩搭背,笑得灿烂。左边那个是他,民国三十五年,在上海;右边那个,是他的哥哥魏正明,同年,在山东战场,死于共军的炮火。

他合上怀表,金属表壳冰凉。

窗外的阳光很烈,高雄的冬天总是这样,阳光明媚得像假的。他想起哥哥下葬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,棺木上盖着青天白日旗,母亲哭晕在墓前。那年他二十五岁,对着哥哥的墓碑发誓:穷尽一生,也要剿灭那个地下党。

十四年过去了。

他闭上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像在发报。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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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十二点,墨海贸易行。

陈明月提着食盒从后门进来,穿过仓库,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上到三楼。楼梯吱呀作响,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。这栋楼是日据时期建的,原本是日本商社的办公楼,战争结束后被国民政府接收,三年前拍卖,被“沈墨”买下。

很合理的投资——码头附近的房产,总归是值钱的。

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个理由,像在背诵某种经文。我是沈墨的妻子,杭州人,父亲做丝绸生意,民国三十八年随家人来台,去年经人介绍嫁给丧偶的沈墨,帮他打理生意……

楼梯尽头的门虚掩着。

陈明月推开门,办公室里没有人。窗户开着,咸湿的海风灌进来,吹动了办公桌上的文件。她放下食盒,走到窗边,看见林默涵站在楼下后院的榕树下,背对着这边,似乎在和仓库管理员老刘说话。

从三楼看下去,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。灰色长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,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。陈明月想起三个月前的雨夜,在山洞里,他脱下衬衫为她包扎,火光映出他背上交错的旧伤——那是早年地下工作留下的痕迹,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胛下,是刀伤,缝了十七针。

“伤口这么深,当时很痛吧?”她记得自己这样问。

林默涵只是摇头,用烧过的匕首割开衬衫下摆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:“习惯了。”

习惯了。

陈明月的手指抚过窗棂,木刺扎进指腹,细微的疼痛让她清醒。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打开食盒——两菜一汤,白米饭,简单得像真正夫妻的午餐。然后她开始检查房间。

这是她的习惯,也是纪律。每次离开后再返回,都要确认房间有没有被侵入的痕迹。

笔筒里钢笔的角度,文件叠放的顺序,窗帘拉开的幅度,烟灰缸里烟蒂的数量……一切如常。除了——

陈明月的目光停在书架第三排。

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本《台湾通史》,现在却被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取代了。书脊朝外,但放反了——出版社的名称上下颠倒。
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这是林默涵设置的暗号之一:如果书被移动过,或者房间有危险,他会用这种方式示警。但此刻,书被移动了,却依然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放反了。

这意味着什么?

陈明月轻轻抽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。书很旧,封面磨损,内页泛黄。她翻开,停在常被翻动的那几页——李白的《长相思》。诗行间夹着的照片还在,女婴的笑容依旧天真无邪。

但照片的位置变了。

原本是夹在“长相思,在长安”那一句旁,现在移到了“美人如花隔云端”旁边。而且照片的角度微微倾斜,左下角对准了“云”字。

云端。

陈明月合上书,指尖冰凉。这是他们约定的高级预警:当常规暗号可能被识破时,用照片位置传递信息。“云”,在他们的密码本里,代表“计划有变,按第二方案执行”。

第二方案。

她快速回忆。三个月前,在阁楼发报机前,林默涵用铅笔在纸上写过第二方案的要点:如果月全食当天的直接接头不可行,启用备用交接点,时间是……

仓库外传来脚步声。

陈明月迅速将书放回原位,调整好角度,然后走到茶几旁摆碗筷。门被推开,林默涵走进来,身后跟着老刘。

“老板,三号仓库的货都清点完了,”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说话时总眯着眼睛,像在笑,“那批贴着日文标签的箱子,按您的吩咐,都挪到五号仓库的夹层了。”

“辛苦了。”林默涵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,走到洗手盆前洗手,“下午港口管理处的人来,你带他们看一号、二号仓库就行,三号就说货主有交代,不让外人进。”

“明白。”老刘点头,瞥了陈明月一眼,欲言又止。

“老刘还有事?”林默涵擦着手,走到办公桌后坐下。

“那个……刚才码头来了个生面孔,”老刘压低声音,“说是香港‘永昌行’的,要找您谈砂糖生意。我按您交代的,说您去台南了,明天才回。但他留了句话。”

林默涵抬起眼睛。

“他说,‘月有食之,然天狗吞月,终有尽时’。”

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
陈明月摆碗筷的手停顿在半空。这句话不在约定的暗语库里,是新的,或者——是试探。

“你怎么回他的?”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我说,‘老板信佛,每月初一十五都吃斋,今天十三,不合适’。”老刘说,“然后他就走了,说改天再来。”

林默涵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做得对。你去忙吧,下午机灵点。”

老刘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
陈明月盛好饭,递给林默涵。两人在茶几两侧坐下,像寻常夫妻一样开始吃饭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。

吃到一半,林默涵突然开口:

“今晚你不能去寿山公园。”

陈明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‘天狗吞月,终有尽时’,”林默涵放下筷子,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是警告。意思是,对方知道今晚是陷阱,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
“那你还要去春和楼?”

“魏正宏指名要你去,如果不去,等于告诉他我们知道是陷阱。”林默涵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动作从容得像在品茶,“但你可以‘生病’。”

陈明月明白了:“突发急病,去不了。”

“对。下午你就开始‘不舒服’,晚饭前请医生来,开点安神补气的药。”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,打开,表盖内侧贴着一小片剪报,是半句诗:海上生明月。“医生我已经安排好了,是自己人,他会给你开‘需要静养三天’的诊断书。”

“那接头怎么办?”

林默涵合上怀表,金属表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
“我去。”

陈明月猛地抬头:“可是魏正宏那边——”

“春和楼的饭局七点开始,最迟七点半,我会让魏正宏相信,我就是他想要的那个‘普通商人’。”林默涵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,“然后八点前,我会‘突发腹痛’,提前离席。从春和楼到寿山公园,步行十五分钟,骑车七分钟。八点十分,我出现在观景台,完成交接,八点半离开。九点前,回到春和楼,继续陪魏正宏喝酒吃饭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晚饭后散步的计划。但陈明月知道,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,都可能致命。

魏正宏不是傻子。他既然设了局,就一定会在春和楼周围布控。林默涵中途离席,必然有人跟踪。甩掉尾巴,去接头,再甩掉可能的新尾巴,回到饭局——这需要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一场高难度的城市潜行,而且不能被任何人察觉异常。

“太危险了。”陈明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从我们踏上这条船开始,哪天不危险?”林默涵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疲倦的温柔,“明月,记得我们在厦门上船前,老程说过什么吗?”

陈明月记得。那是1952年10月17日,深夜,厦门鼓浪屿的一间安全屋。负责派遣他们的老领导程默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地下工作者,在给他们做最后交代。

“潜伏工作,九死一生。”程默当时说,昏黄的煤油灯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“但你们要记住,活着不是为了活着,而是为了完成任务。有时候,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。”

当时她二十四岁,刚结束特训,满腔热血。林默涵三十一岁,已经在地下战线战斗了十三年。他们在那个夜晚第一次见面,扮演一对准备偷渡去台湾的“夫妻”。她紧张得手心出汗,他却自然地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干燥。

“别怕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从现在起,你是陈明月,我是沈墨。记住我们的故事,忘了你自己。”

忘了你自己。

陈明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他正在平静地吃饭,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,动作自然得像真正的丈夫。可她知道,他不是沈墨。他是林默涵,代号“海燕”,肩负着重要使命的中共情报员。而她,也不是陈明月,她是林婉秋,苏北根据地长大的姑娘,十八岁入党,二十岁进入社会部,二十四岁接受任务,扮演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杭州丝绸商人的女儿。

他们都在演一场漫长的戏,演到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谁。

“第二方案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已经恢复平静。

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不是早晨给她的那枚乾隆通宝,而是另一枚,康熙通宝,边缘有细微的缺口。

“如果八点半我没有出现在观景台,你就去这里。”他推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:鼓山区哨船街31号,阿婆豆花店。

“找老板娘,说‘要一碗咸豆花,多放香菜’。她会给你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‘渔火’要交给我们的东西。你拿到后,直接去这里——”他又推过来第二张纸条,上面的地址在旗津岛:旗津三路145号,天后宫。

“天后宫后殿,观音像下面的蒲团,掀开第三块砖,下面有个铁盒。把油纸包放进去,然后离开。不要回头,不要停留,回家,等我。”

陈明月拿起两张纸条,默默记下地址,然后划燃火柴,看着纸条在烟灰缸里蜷缩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

“如果,”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“如果你回不来呢?”

林默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吃完饭,放下碗筷,拿起茶杯,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。那些细小的叶片在水里沉浮,像命运,不由自主。

“那就按程默交代的,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启动‘归零’程序,用你的备用身份离开台湾,去香港,找‘昌隆绸缎庄’的周老板,他会安排你回大陆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?”林默涵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光彩,“我会完成该做的事。”

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悠长,苍凉,像某种告别。

陈明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饭。突然觉得,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顿平静的午餐。

下午两点四十分,港口管理处的检查人员准时到达。

正如林默涵所料,带队的是王德海本人,一个四十多岁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穿着不合身的制服,满脸堆笑,但眼睛里的光很锐利。他带了六个人,说是检查消防,实际上把一号、二号仓库翻了个底朝天。

林默涵全程陪同,递烟,递茶,说话滴水不漏。他特意让老刘打开三号仓库的门,里面堆着些无关紧要的杂货,王德海象征性地看了几眼,没进去。

检查到下午四点结束。王德海拍拍林默涵的肩膀:“沈老板,你这儿合规得很,以后继续保持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
“王科长辛苦,晚上我做东,咱们去‘蓬莱阁’……”

“不了不了,晚上还有公务。”王德海摆摆手,带着人走了。

林默涵站在贸易行门口,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码头拐角。夕阳西下,把天空染成血色,高雄港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。

“老板,”老刘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三号仓库夹层的东西,要挪回来吗?”

“不用,”林默涵说,“就放在那儿。另外,今晚所有人提前下班,你最后一个走,锁好门。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我陪太太去看病了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林默涵转身上楼。办公室里,陈明月已经“病”了,躺在沙发上,额头上敷着湿毛巾。请来的医生——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,正坐在茶几旁写药方。

“沈太太这是忧思过度,肝气郁结,”医生说着场面话,笔下写的却是另一回事,“我开三副安神汤,今晚煎一副喝下,好生休息,切忌外出见风。”

林默涵接过药方,看了一眼。在药方最下面,用极小的字写着:春和楼内外至少十二人,东、西两侧路口有车。

“谢谢大夫。”他递上诊金,送医生出门。

再回到办公室时,陈明月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,毛巾拿在手里,眼神清明,没有丝毫病态。

“医生是我们的人,”林默涵说,“他确认了,春和楼有埋伏。”

“那你还要去?”

“正因为有埋伏,才更要去。”林默涵走到窗边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魏正宏在试探。如果我不去,或者你‘病’得太巧,他立刻就会动手。只有去了,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,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。”

他转过身,开始换衣服。脱下长衫,换上深灰色的西装,打上条纹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镜子里的人,又变成了那个精明干练的侨商沈墨。

陈明月走到他身后,替他整理衣领。她的手指拂过他的脖颈,触到温热的皮肤,和皮肤下跳动的脉搏。

“林默涵,”她突然叫他的真名,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我本名叫什么吗?”

林默涵动作一顿。

“林婉秋。”他说。

“对,林婉秋。”陈明月替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,后退一步,看着他,“如果我今晚之后再也见不到你,我想听你叫一次我的真名。不是陈明月,是林婉秋。”

林默涵转过身,看着她。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,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。她今天穿浅蓝色旗袍,鬓边簪着他送的那支铜簪,眉眼清秀,目光坚定。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,已经在敌后潜伏了三年,经历过四次生死危机,从未退缩。

“婉秋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温柔得像叹息。

陈明月笑了,眼眶却有些红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一触即分。

“好了,你去吧。”她说,转身走到茶几旁,开始收拾碗筷,“记得回来喝汤,我给你热在灶上。”

林默涵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想说点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拿起衣帽架上的礼帽,戴好,又检查了怀表和钱包,然后拉开门。

“对了,”在门口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“如果……我真的回不来,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你帮我保管。等以后,如果有机会,交给晓棠。”

陈明月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颤抖。

“她会问,爸爸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那你就告诉她,”林默涵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爸爸是个很普通的人,只是做了一点该做的事。”

门轻轻关上。

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
陈明月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开,看着照片上女婴的笑容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泛黄的书页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
窗外,天色完全暗了。

农历十二月十三,无月。

再过五个小时,月全食就要开始。

而他们,都将在黑暗里,等待那个不知是否会来的黎明。

(本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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