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09章暗夜微光,归途如虹
1955年的冬天,比往年来得更早,也更冷。
台北的街头,北风卷着细雨,吹打着路旁光秃秃的苦楝树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是这座孤岛在低声啜泣。街上的行人裹紧了衣衫,行色匆匆,每个人都像是在躲避着什么,又像是在追赶着什么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海腥气,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。
距离“中正堂事件”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,对于整个台湾岛来说,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台湾军情局,以及所有与情报相关的部门,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。代号“海燕”的中共情报员,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,在全岛最高规格的警戒区域,完成了一次近乎“羞辱性”的情报传递。这不仅仅是情报的丢失,更是对他们整个情报体系的公然挑战。
风暴的中心,魏正宏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。
他的办公室里,烟雾缭绕,空气中充满了劣质烟草和隔夜咖啡的混合味道。办公桌上,文件堆积如山,大部分都是关于“海燕”和“中正堂事件”的调查报告。他的脸色灰败,眼窝深陷,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变得有些凌乱,眼神中充满了血丝,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,随时准备择人而噬。
“废物!都是一群废物!”魏正宏将一份报告狠狠地摔在地上,咆哮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,“几百号人,荷枪实弹,连一个手无寸铁的‘商人’都看不住?他难道是飞出去的吗?”
站在办公桌前的几名心腹特务,头垂得更低了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们知道,此刻的魏正宏,就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。
“局长,”一名特务硬着头皮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们已经对全岛的港口、机场、甚至渔港都实施了最高级别的封锁。所有出岛的船只和航班,都经过了最严格的检查。‘海燕’,他……他不可能跑得掉。”
“不可能?”魏正宏冷笑一声,那笑声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刺骨,“‘海燕’这三个字,就是从你们口中说出的‘不可能’里飞出来的!三年了!整整三年!他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,建立了情报网,窃取了‘台风计划’,现在又在中正堂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!你们还跟我说‘不可能’?”
特务们噤若寒蝉。
“给我查!”魏正宏猛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,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找出来!我不相信他能插翅飞走!他一定还在岛上!或者,他有我们不知道的渠道!给我盯着所有可疑的人,所有可疑的通讯!特别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特别是那些与他有过接触的人,一个都不要放过!我要让他知道,在我魏正宏的地盘上,与我作对,是什么下场!”
“是!”几名特务如蒙大赦,连忙应声退出。
办公室的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,却隔绝不了魏正宏内心的焦躁和恐惧。他知道,这次他真的麻烦了。上面已经有人对他表达了不满,军情局内部也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。如果不能尽快抓住“海燕”,或者找到挽回颜面的办法,他的仕途,乃至他的性命,都将岌岌可危。
此刻的“海燕”,林默涵,或者说化名沈墨的他,并没有如魏正宏所愿的那般狼狈不堪,也没有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。
他正在一条颠簸的小渔船上,随着波浪在黑沉沉的海面上起伏。
三天前,在中正堂制造了那场混乱之后,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事先规划好的多条路线,成功地甩掉了第一波追捕。他没有回他在台北的任何一个安全屋,因为他知道,那些地方肯定已经被监视了。
他选择了一条最危险,但也最有可能成功的路——直接出海。
这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在制定“中正堂计划”时,就预留的最后一条“逃生通道”。他知道,一旦行动暴露,整个台湾岛都会成为一座囚笼,陆路和空路几乎不可能突围。唯一的希望,就是海路。
而接应他的人,是他在高雄港时期就建立起来的、最可靠的一条“海上通道”——“福安号”的王船长。
王船长在那次“蔗糖运输”任务中,就表现出了对组织的绝对忠诚。在那之后,他依然以跑船为掩护,多次为组织完成了危险的海上运输任务。这一次,当林默涵通过秘密渠道发出那枚特殊的“启航”信号时,王船长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驾着他那艘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渔船,悄悄驶向了林默涵指定的接应点——淡水河口外的一片浅滩。
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会合。
林默涵穿着一身渔民的衣服,混在一群赶海的人群里,趁着夜色的掩护,涉水走向那艘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渔船。身后不远处,军情局的巡逻艇呼啸而过,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射。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能感受到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、小腿,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。
就在巡逻艇的探照灯即将扫到他的那一刻,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将他拉进了船舱。
“沈先生,快进来!”
是王船长的声音,低沉而沙哑,却像是一道暖流,瞬间驱散了林默涵心中的寒意。
“辛苦了,王船长。”林默涵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,声音有些颤抖,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别说这些了,沈先生,我们得赶紧走。这里的巡逻越来越密了。”王船长说着,熟练地发动了引擎。
渔船像一条灵活的海豚,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更深的海域,避开了巡逻艇的搜索范围。
现在,他们已经离台湾岛岸有了一段距离。但是,危险并没有解除。军情局的封锁令已经下达,整个台湾海峡的出海口,都布满了他们的巡逻艇。想要直接驶向大陆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“王船长,我们现在的方向是?”林默涵站在船头,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、象征着自由的海域,问道。
“沈先生,我们不能直接回去。”王船长蹲在船舷边,修补着一张破渔网,头也不抬地说道,“魏正宏那条疯狗,肯定把回大陆的路都堵死了。我们得先往南边走,去一个地方躲一躲风头。”
“南边?”林默涵皱了皱眉,“你的意思是,先去……”
“兰屿。”王船长吐出了两个字,“那里是个孤岛,荒凉得很,驻军也不多。我们可以在那里找个隐蔽的海湾躲起来,等风声稍微松一点,再想办法联系香港那边的同志,转道回去。”
林默涵沉默了。兰屿,他听说过,是台湾东南外海的一个火山岛。王船长的计划虽然绕了远路,但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。直接硬闯,风险太大,不仅会暴露自己,还会连累这条船上唯一的朋友。
“好,就听你的,去兰屿。”林默涵点了点头,做出了决定。
海上的时间,过得格外缓慢。渔船在波涛中颠簸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林默涵蜷缩在船舱里,身上盖着一张散发着鱼腥味的旧毯子。他的身体很疲惫,但大脑却异常清醒。
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,像电影画面一样,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。
他想起了在高雄港,与陈明月、老周等人一起并肩作战的日子。那些在码头上、在茶楼里、在药铺中传递情报的惊险时刻,那些为了一个共同目标而默默付出的无名英雄们。他也想起了苏曼卿,那个在关键时刻总是能冷静分析局势,给予他最大支持的同志。还有老渔夫,那个在暗中为他提供无数帮助,最终为了掩护他而牺牲的可敬老人。
他们的音容笑貌,是如此清晰,又如此遥远。
他也想起了魏正宏,那张总是挂着阴冷笑意的脸,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。这三年,他与这个狡猾的敌人斗智斗勇,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考验。这一次,他终于在最后的对决中,赢了这个强大的对手一局。虽然代价是,他必须离开这片他战斗了三年的土地,离开那些并肩作战的同志。
“值得吗?”他问自己。
答案是肯定的。
当他把那份记录着“台风计划”详细部署,以及美军顾问团在台活动情况的微缩胶卷,成功地塞进那个被他“无意”中打翻的茶盘下时,当他看到魏正宏那张铁青的脸时,当他知道这份情报将通过王船长的船,经由香港,最终传递到大陆,为国家的国防安全提供至关重要的参考时,他就知道,一切都值得。
哪怕他最终会牺牲在这片大海之上。
“沈先生,喝口热粥吧,暖暖身子。”王船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走了进来,打断了林默涵的思绪。
“谢谢。”林默涵接过碗,感受着从碗壁传来的温度,心里也是一暖。
“沈先生,别想太多了。”王船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,“我们跑船的人,讲究的是顺势而为。风浪再大,总有平息的时候。只要我们心中有方向,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林默涵看着眼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船长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王船长,你说得对。我们,一定会回家。”
就在这时,船舱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达声,由远及近,速度很快。
林默涵和王船长的脸色同时一变。
“是巡逻艇!”王船长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,向外望去。
果然,一艘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军用巡逻艇,正劈波斩浪,朝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。探照灯的光柱,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,仿佛下一秒就要扫到他们这艘小小的渔船。
“快!熄火!把船灯也关了!”林默涵当机立断,低声喝道。
王船长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关闭了引擎和船灯。渔船顿时失去了动力,在海浪的推动下,缓缓地随波逐流。
“沈先生,你快躲进那个装鱼货的铁皮箱里!快!”王船长指着船舱角落一个不起眼的、散发着浓烈鱼腥味的铁皮箱,催促道。
“那你呢?”林默涵问。
“我没事,我是老渔民,他们经常查,习惯了。你快进去,别让他们搜到你!”王船长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林默涵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,他迅速钻进了铁皮箱,王船长立刻盖上了盖子,从外面扣上了锁扣。
几乎就在同时,巡逻艇的探照灯扫了过来,正好照在了这艘停泊在海面上的渔船上。
“前面的船!停船接受检查!立刻停船!”巡逻艇上的扩音器发出了刺耳的喊话声。
王船长装出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,从船舱里爬出来,对着巡逻艇的方向挥着手:“长官!长官!我是打鱼的!这就停船!这就停船!”
巡逻艇很快靠了上来,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上了渔船。
“证件!”为首的军官一把推开了王船长,厉声喝道。
王船长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里面是他的渔民证和出海许可证。
军官仔细地核对着证件,目光像鹰隼一样在王船长身上来回扫视:“这么晚了,不在家睡觉,跑出来打什么鱼?”
“回长官,这不是眼看要过年了嘛,想多打点鱼,卖个好价钱,给家里人换点年货。”王船长陪着笑脸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,递了过去,“长官辛苦,抽根烟提提神。”
军官没有接烟,而是猛地一把推开了王船长,喝道:“搜!给我仔细地搜!一只老鼠洞都不要放过!”
士兵们立刻在船上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。
林默涵蜷缩在铁皮箱里,空间狭小而憋闷,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和铁锈味。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士兵们粗暴的翻找声,能感觉到船板在他们脚下发出的吱呀声。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知道,如果被搜出来,不仅他自己会落入敌手,王船长也会因为“通共”的罪名而遭到毒手。
外面,士兵们的搜查越来越细致。
“长官,没什么发现,就是一些破渔网和捕鱼工具。”
“那边的货舱也搜了,全是空的。”
军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铁皮箱上。
“那个箱子,打开看看。”他指着铁皮箱,对王船长说道。
王船长的心猛地一沉,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:“长官,那是装鱼货的,脏得很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我让你打开!”军官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,他身后的士兵立刻举起了枪,对准了王船长。
王船长无奈,只好走过去,装模作样地去拉铁皮箱的锁扣。
“长官,这锁扣好像锈住了,打不开。”他用力拉了拉,锁扣纹丝不动。
军官皱了皱眉,走过去亲自查看。铁皮箱的锁扣确实锈迹斑斑,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了。而且,从缝隙里看进去,里面黑乎乎的,确实像是堆着一些腐烂的渔获。
“啐!晦气!”军官闻到那股扑鼻而来的恶臭,皱着眉头后退了一步,“走!去别的地方看看!”
士兵们又在船上折腾了一会儿,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,最终在军官的命令下,悻悻地回到了巡逻艇上。
“开船!去下一片海域!”巡逻艇的马达再次轰鸣起来,渐渐远去。
直到巡逻艇的灯光完全消失在海平线上,王船长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“沈先生!沈先生!他们走了!你可以出来了!”王船长连忙跑过去,用工具撬开了铁皮箱的锁扣。
林默涵从箱子里钻出来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。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,但他感觉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。
“王船长,谢谢你。”林默涵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老船长,真诚地说道。
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王船长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,“沈先生,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,这附近不安全了。”
“好!”林默涵点了点头。
王船长重新发动了引擎,渔船再次缓缓地移动起来,朝着南方的黑暗驶去。
接下来的两天,他们又遭遇了两次巡逻艇的盘查,但都凭借着王船长的机智和对海路的熟悉,有惊无险地躲了过去。
终于,在一个黎明时分,他们远远地看到了一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岛屿——兰屿。
那是一座锥状的火山岛,岛上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,黑色的火山岩在晨光中泛着冷峻的光泽。岛的周围,是嶙峋的礁石和汹涌的海浪,看起来险峻而荒凉。
“沈先生,我们到了。”王船长指着前方,“前面有个隐蔽的海湾,是我们以前跑船时常来的地方,很安全。”
渔船缓缓地驶入那个被高耸的礁石环抱的海湾。这里风平浪静,与外面汹涌的大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海湾的沙滩上,散落着一些被海水冲上来的漂流木和贝壳。
林默涵走下船,踩在坚实的土地上,感受着脚下久违的踏实感。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,吹拂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。
“这里……真像一个世外桃源。”林默涵由衷地感叹道。
“是啊,这里虽然荒凉,但很安静。”王船长一边检查着船只的状况,一边说道,“沈先生,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,我上山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子,顺便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。”
“好,你小心点。”林默涵嘱咐道。
王船长点了点头,带上一把砍刀,钻进了茂密的丛林中。
林默涵独自一人留在海湾。他坐在一块礁石上,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,思绪万千。
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安全。魏正宏不会轻易放弃,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联系上香港的同志,安排下一步的行程。
就在他沉思的时候,口袋里的无线电接收器,那个被他改装成怀表模样的精密仪器,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微弱的、有节奏的震动。
滴……滴滴……滴……
这是组织上约定的、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信号!
林默涵的心猛地一跳。他立刻拿出“怀表”,小心翼翼地打开表盖,调整了频率。微弱的电流声中,一个熟悉而急促的摩尔斯电码声音传来:
“……海燕,海燕,我是夜莺。Repeat,我是夜莺。情况有变,Repeat,情况有变。‘台风’已登陆,Repeat,‘台风’已登陆。请立即启动‘彩虹’计划,Repeat,立即启动‘彩虹’计划。Repeat,立即启动‘彩虹’计划。Over。”
“夜莺”是苏曼卿的代号。
“台风已登陆”,意味着那份至关重要的情报,已经安全送达,并且被成功解读,发挥了作用。
而“彩虹计划”,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、在情报成功传递后,所有潜伏人员的紧急撤离方案!
林默涵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他立刻拿起笔,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,记录下了这段电码。
“台风已登陆……彩虹计划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。
这意味着,他的任务,真正地、圆满地完成了。
他立刻开始思考如何执行“彩虹计划”。根据约定,启动“彩虹计划”后,他会收到下一步的具体指示,包括撤离的时间、地点和接应方式。这一切,都会通过特定的广播频道,在特定的时间段,以特定的歌词作为暗号来传递。
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以接收短波广播的设备。
王船长回来的时候,看到林默玕脸上那久违的、轻松而坚定的笑容,有些疑惑:“沈先生,怎么了?有什么好消息吗?”
林默涵看着王船长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是的,王船长,天大的好消息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了远方的大海,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道跨越海峡的、绚丽的彩虹。
“我们,很快就能回家了。”
夜幕再次降临兰屿。
林默涵和王船长躲在海湾深处的一个天然岩洞里。岩洞的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得严严实实,非常隐蔽。
王船长用他那艘破旧的收音机,调到了林默涵指定的频率。那是一档从香港播音的、名为“海上升明月”的粤语流行歌曲节目。
此刻,收音机里,正播放着一首温柔婉转的歌曲。
林默涵静静地听着,每一个音符,每一句歌词,在他耳中,都化作了一个个激动人心的信号。
“……浪奔,浪流,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……”
这是第一句暗号,确认频道安全。
“……淘尽了,世间事,事事都上心头……”
这是第二句暗号,告知撤离时间为三天后。
“……纷纭,世事,如一江春水向东流……”
这是第三句暗号,告知撤离地点为兰屿西南海岸的一个废弃灯塔。
“……今宵,离别,梦里,几度,秋……”
这是第四句暗号,告知接应船只的名称和特征。
当最后一句歌词唱完,林默涵的心,已经飞到了三天后,飞到了那座废弃的灯塔旁。
“王船长,”林默涵转过头,对王船长说道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,“三天后,午夜时分。兰屿西南海岸,废弃灯塔。接应的船,是一艘挂着葡萄牙国旗的货轮,名叫‘玛利亚号’。”
王船长的眼睛也亮了:“好!沈先生,我们一定能把您安全送回去!”
三天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对于林默涵和王船长来说,却是度日如年。
他们一边在岩洞里休整,一边密切地关注着外界的动静。兰屿虽然偏僻,但并不代表绝对安全。魏正宏的触角,可能已经延伸到了这里。
第二天下午,王船长在上山探路时,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踪迹——在通往海湾的一条小路上,有几处新鲜的脚印,和一些被踩断的树枝。从痕迹来看,至少有三个人,在不久前经过那里。
“沈先生,情况不妙。”王船长神色凝重地回到岩洞,“有人上岛了,而且,他们的目标,很可能就是我们。”
林默涵的眉头紧锁。他迅速分析着当前的局势。魏正宏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。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。
“王船长,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林默涵站起身,眼神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,“既然他们找上门来了,我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‘礼物’。”
他迅速在岩洞里画出了一张简易的地形图,开始布置起来。
“王船长,你立刻去把我们剩下的那些信号弹和炸药都拿来。我们得给这几位‘客人’准备一场‘好戏’。”
王船长一愣:“沈先生,你是说……我们要在这里跟他们动手?”
“不,”林默涵摇了摇头,眼神冷静而锐利,“我们不是要跟他们拼命,而是要给他们制造一个‘陷阱’。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,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大半。我们如果现在就往撤离点跑,很可能会在路上撞个正着。最好的办法,就是在这里,利用地形,给他们一个‘惊喜’,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,正在做困兽之斗。这样,他们就会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里,而不会去搜查西南海岸的灯塔。”
王船长恍然大悟:“我明白了!沈先生,你是要声东击西!”
“没错。”林默涵点了点头,“我们在这里制造出激烈的‘战斗’假象,让他们以为我们正在试图突围。等他们被吸引过来,我们再趁机从另一侧悄悄溜走,直奔灯塔。”
“好计策!”王船长竖起了大拇指,“我这就去准备!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两人在岩洞周围和通往海湾的小路上,精心布置了一个个“陷阱”。他们将信号弹用细线连接起来,一旦有人触发,就会发出巨大的响声和红色的光芒,制造出交火的假象。又在几处关键的位置,埋设了少量的炸药,虽然不足以致命,但足以造成混乱。
做完这一切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午夜,还有几个小时。
林默涵和王船长躲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岩石后面,屏息凝神,等待着“客人”的到来。
海风呼啸,掩盖了所有的声音。整个岛屿仿佛都陷入了沉睡。
突然,王船长轻轻碰了碰林默涵的胳膊,用眼神示意前方。
林默涵立刻警觉起来。他顺着王船长的目光看去,只见在月光的映照下,几个黑影,正小心翼翼地沿着他们白天布置好的那条小路,向海湾的方向摸了过来。
一共三个人,穿着便衣,但行动之间,带着一股职业军人特有的干练和警惕。他们手里端着***,枪口时刻对着前方,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务。
“看来,魏正宏是真看得起我,派了三个‘好手’来。”林默涵在心里冷笑。
三个特务显然也发现了那条小路有些“过于安静”了。他们停了下来,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电筒,向四周照了照。光柱扫过林默涵和王船长藏身的岩石,两人立刻屏住了呼吸。
就在这时,走在最前面的特务,脚下一滑,不小心碰断了一根隐藏在草丛里的细线。
“不好!”林默涵心中暗道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一枚挂在树上的信号弹被触发了,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,将周围的树林照得亮如白昼,同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“有埋伏!”
特务们大惊失色,立刻卧倒,手中的***向着信号弹发出的方向就是一通扫射。
“哒哒哒……”
子弹呼啸着,打在岩石和树干上,木屑纷飞。
“砰!砰!”
紧接着,林默涵事先埋设的两处炸药也被流弹引爆,发出沉闷的爆炸声,火光冲天。
“他们就在前面!快追!别让他们跑了!”
为首的特务以为林默涵和王船长正在试图从正面突围,立刻大喊着,带着另外两人,端着枪,向着爆炸点冲了过去。
就在他们冲过去的瞬间,林默涵和王船长从岩石后闪身而出。
“走!”
林默涵低喝一声,两人像两头猎豹,贴着海岸线的另一侧,向着西南方,飞快地奔去。
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几分钟后,三名特务冲到了爆炸点,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,只有还在燃烧的信号弹和炸药残骸。
“人呢?怎么没人?”一名特务疑惑地问道。
为首的特务脸色铁青,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树木和岩石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我们上当了!这是调虎离山!他们真正的目标,是别的地方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懊恼地喊道:“快!回去!去海边!他们肯定是要坐船跑!”
三名特务这才如梦初醒,连忙掉转方向,向着海湾狂奔而去。
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回海湾时,只看到那艘破旧的渔船,正孤零零地停在岸边,船上的引擎已经熄火,船舱里空无一人。
为首的特务一脚踢翻了船上的一个水桶,破口大骂:“妈的!晚了一步!”
他掏出对讲机,向上级报告:“报告局长!我们发现目标踪迹,但被他们跑了!他们肯定已经乘船离开了!我们正在追击!”
电话那头,魏正宏暴怒的声音传来:“废物!给我追!就算追到天涯海角,也要把‘海燕’给我抓回来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“是!”
三名特务不敢怠慢,立刻驾着一艘快艇,冲入了茫茫的大海,向着他们认为的“逃跑方向”追去。
而此时的林默涵和王船长,正躲在海湾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礁石后面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。
“沈先生,他们还真是一群蠢货。”王船长忍不住低声笑道。
“他们不是蠢,是太想立功了。”林默涵淡淡地说道,“走吧,王船长,我们的船,应该快到了。”
两人不再停留,沿着海岸线,向着西南方的废弃灯塔,快步走去。
兰屿的夜,静谧而深邃。
大约走了半个小时,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座矗立在海岸边的、斑驳的白色灯塔。灯塔早已废弃,塔顶的灯罩破碎,像一只空洞的眼睛,注视着无垠的大海。
在灯塔下的避风处,停着一艘中型的货轮。船身上,“玛利亚号”的字样在月光下依稀可辨。船舷边,已经放下了软梯。
一个穿着船员制服的身影,正站在船头,向着岸边张望。
看到林默涵和王船长的身影,那人立刻挥了挥手,然后打出了一个约定好的、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手势暗号。
林默涵也立刻回了一个同样的手势。
接上了头。
“沈先生,我们成功了!”王船长激动地说道,声音都有些哽咽了。
林默涵的眼中,也泛起了泪光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是的,王船长,我们成功了。”
两人快步走向软梯。王船长先爬了上去,然后伸出手,将林默涵也拉上了船。
“欢迎 aboard,沈先生。”接应他们的同志,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,他紧紧地握住了林默涵的手,“我是‘夜莺’派来接应你的同志,代号‘海鸥’。”
“海鸥同志,辛苦了。”林默涵也用力地回握着他的手。
“不辛苦,能看到沈先生平安归来,是我们所有人的期盼。”海鸥说着,目光转向了王船长,“这位就是王船长吧?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新的身份和去香港的船票。到了香港,组织会安排人接应你。”
王船长有些激动,又有些不舍地看着林默涵:“沈先生,那……我们就此别过?”
林默涵走上前,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这位在危难时刻救了他性命的老船长:“王船长,谢谢你。没有你,就没有我林默涵的今天。到了香港,好好生活。我们,后会有期。”
“后会有期!”王船长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海鸥安排人将王船长送到了另一艘早已准备好的小船上,那艘船会将他送到一个安全的港口,然后转道去香港。
看着王船长乘坐的小船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,林默涵才收回了目光。
“沈先生,我们也该起航了。”海鸥说道,“魏正宏的人,随时可能会追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林默涵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矗立在海岸边的、斑驳的灯塔,看了一眼那片他曾经战斗了三年的土地。
再见了,台湾。
再见了,我的战友们。
我一定会回来的。
“玛利亚号”缓缓地驶离了海岸,向着东方,向着那片代表着光明和希望的海域,全速前进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已经过去。
东方的海平线上,一抹鱼肚白,正悄然出现。
海鸥递给林默涵一杯热咖啡:“沈先生,喝点东西吧。等天亮了,我们就能看到祖国的海岸线了。”
林默涵接过咖啡,温暖的杯壁,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度。他走到船舷边,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东方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,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,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,那些为了信仰而付出的牺牲,此刻都化作了心中最宝贵的记忆。
他知道,他的使命,还没有结束。
“海鸥同志,”林默涵转过身,对海鸥说道,“我需要立刻向组织汇报这次任务的详细情况。还有,关于‘中正堂事件’之后,台湾地下党的情况,我有一些想法,需要尽快传达给上级。”
“没问题,沈先生。”海鸥点了点头,“船上的电台随时为你服务。”
林默涵深吸了一口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空气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。
新的战斗,即将开始。
太阳终于跃出了海平面,金色的阳光,洒满了波光粼粼的海面,也洒在了林默涵的身上,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。
他站在船头,像一只即将归巢的海燕,迎接着新生的朝阳。
暗夜微光,终将汇聚成璀璨的星河。
归途如虹,指引着每一个为信仰而战的灵魂,回家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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