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霜给百里南柯选了个山清水秀的墓地，在长安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。

墓地隐蔽，远望长安。

仿佛百里南柯一直在看着她一样。

她在百里南柯的坟前发誓，明年再来给他扫墓时，会带来卢家覆灭的消息。

暗沟的人随着秦岸声站在三步开外，随着云霜站起来，爆竹炸响，将蛇虫鼠蚁全部惊得飞逃。

长风猎猎，白练飘飞，纸币纷纷扬扬地落下，落在爆竹掀起的尘烟中。

云霜下山的时候，忍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。

墓碑边，似乎有人在向她挥手作别。

是她入宫那日，将她送到门口的百里南柯。

泪水再一次朦胧了她的双眼，她决绝地转过头，告诫自己，再不能哭了。

卢家是一个庞大的对手。

卢家碾死她，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。

而她想要斗倒卢家，却像是蚍蜉撼树。

可她就撼定了！

回宫之后，她搬离了和秦嬉浪同住的屋子，并且和秦嬉浪划清了界限。

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。

凤台内，陛下高坐，垂目看这跪在台阶下的云霜。

她这几日清减了不少。

原本合身的官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。

“百里卿，你骤然丧父，心中悲痛朕了解，该在家中修整好再入宫。”

说罢，才叫她起来。

云霜站起来，艰难地抬起左手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父死的不明不白，若不能为父报仇，臣心不安。”

陛下听闻，来了兴趣。

“你要向谁报仇？”

云霜毫不避讳道：“向卢家。”

“……卢家？”

“陛下，卢家人勾结叛军，放叛军首领入城，这是大罪！”

赵明轩入长安行凶，引起两人死亡。

这事瞒不过陛下的眼睛，赵步渐早便将情况都一一向陛下说明。

幸好他早便向陛下承认了自己的身份，因此一切符合逻辑，更加深了他背叛赵家的可信度。

但云霜要说的，是他没有告诉陛下的，也就是她和卢承业的恩怨。

等她将卢承业在河津的所作所为说完，才深吸一口气。

“卢承业对家父及臣，恨之入骨。卢家人放赵明轩入宫，不止是为了帮着赵明轩找赵行首的麻烦，也是为了报河津之仇。其心可诛！”

陛下听完，却什么都没说。

云霜知道，陛下不可能让卢家继续存续下去。

但她少一个理由，能名正言顺地将盘根错节的卢家彻底拔除。

云霜要做的，就是将卢家的把柄递到陛下手里，借助陛下的力量才能真的扳倒卢家。

然而，她还是低估了卢家的现任家主。

“百里卿，你可知道，今日一早，卢元良亲自带着卢全去了大理寺？”

云霜愕然：“什么？！”

“卢元良说，这一切都是卢全一人所为。他将卢全交出来，连带将卢全手里仅剩的一千人队伍交了出来。此事，只能到此为止了。卢家手上没有兵权，只能蛰伏。”

云霜不敢相信，她问：“陛下允许这样的蛀虫蛰伏吗？卢家蛰伏，不就是在等着下一个能崛起的机会，到那个时候，不就是养虎为患了吗？！”

陛下身边一个脸生的宫人见她似要发狂，忙上前一步，呵止到：“百里舍人！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！”

云霜站直了，目光炯炯地看着陛下，毫不退让。

“陛下，臣以为陛下有挽狂澜于既倒的魄力！为何却不敢对卢家出手？卢家不止于臣有杀父之仇，更于社稷百姓有害！卢全，丢失秃领关，让成千上万的士兵跟着他丢了性命，更让关内的百姓失了家园！卢承业，在河津多少年，就贪了多少年！在疫病面前，竟然弃全县百姓不顾，龟缩在自己的山中别墅！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做百姓的父母官？！”

多日少吃少睡，云霜的身体本就内虚。

情绪激动地说了这么大一串话，她只觉得胸腔内挤满了浊气，眼前更是阵阵发黑。

陛下看出她脚下虚浮，忙道：“快给百里卿赐座……再将太医叫来！”

等云霜坐下后，果然阵阵眩晕袭来。

她瘫在了椅子上，天旋地转，可她仍旧不肯放弃，想要挣脱宫人的束缚，跪在地上继续陈情。

“百里卿……”

陛下无奈的声音传来。

“朕都明白，不过在这之前，你必须将身子养好，否则，你怎么能撑得住，去面对卢家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呢？”

云霜不敢置信，抬起头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却见陛下面上含笑。

“百里卿，朕果然没看错你。卢家的事，咱们慢慢来。”

没一会儿，太医来了。

陛下忙让太医给她看看，再看看她的手臂可有大碍。

“朕听说了，你为了救你爹，左手险些废了。”

云霜低垂着头，掀起自己的衣袖，大夫将缠在手臂上层层的纱布解开，露出下面狰狞可怖的伤口。

她整条手臂都肿起来了，只是官服的衣袖宽大，这才看不出来。

绳子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，但稍微深一些的伤口护理不当，有几处化了脓。

这般狰狞的伤口，将久居宫中的太医都吓得脸色苍白。

殿内响起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，看样子都被吓得不轻。

陛下更是动容。

她为了救自己的爹，别说手臂了，连性命都可以不要。

却没想到百里南柯早被下了毒手。

任谁都想不通。

陛下在看清她手臂上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后，彻底明白了她的心情。

太医重新帮她清理了伤口，上了药。

又叮嘱了几句多吃饭，早休息，开了点补气的药，便离开了。

云霜低垂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
她什么都不用再说了，只等陛下的吩咐。

“百里卿，你可知，朕为何要设立内参谋署，发选才诏令？”

“回陛下，臣以为，您身为女子，想要给更多女子机会。您身为女子，也信任其他女子。”

皇帝点点头：“你说得没错，只有女子，才能最大限度地明白朕的处境。但是，还有一个原因……”

云霜没说，她要听陛下说。

“因为以卢家为首的世家，把持着推举人才为官的途径。先帝想要推行科举，多年来收效甚微，如今朕想要广纳贤才，仍旧绕不开卢家，可以说是举步维艰。”

“选才诏令，以朕的名义，卢家不敢插手，也不敢将家族中重要的人推荐过来。所以，朕设立内参谋署，本就是为了对抗世家。”

皇帝叹息一声：“百里卿，你的遭遇，朕非常痛心。但不可否认，朕心中窃喜，因为你成了朕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。”

云霜站起来，举起仍旧肿痛的左手，双手作揖。

“臣，荣幸之至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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