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看书屋 > 北平烽火淬青春:钢铁誓言 > 第216章:血色循环与“暴民”之辩

第216章:血色循环与“暴民”之辩


郑教员的论述,听起来似乎“符合”某些历史记载,也符合传统史观中“流寇”、“暴民”的标签,但其间那种居高临下、将复杂历史悲剧简单归因于某一群体“素质低下”的精英主义视角,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。

他想起了怀中那本小册子里的话:

“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斗争的历史。”

如果历史真是压迫者与被压迫者斗争的历史,那么在长期残酷压迫下爆发的反抗,其过程中的失控与暴行,难道仅仅是因为被压迫者“没文化”、“不道德”吗?

压迫者长期的剥削、镇压、愚民,难道不是酿造这杯苦酒的重要因素?

“故而,”

郑教员总结道,语气稍缓,但依旧严肃,“我们学习历史,反思农民起义,绝非为了渲染暴力,猎奇惨状,更非为了鼓吹类似行为。

恰恰相反,是为了以史为鉴,深刻认识到:

一、维持社会基本秩序与法治之极端重要性。

秩序崩坏,则人性之恶无所约束,人间立成地狱。

二、普及教育、提高国民文化道德素养之根本必要性。

愚昧是暴力的温床,无知的民众易被煽动,成为破坏力量。

三、总理之三民主义,主张以和平、理性、渐进之方式,实现民族独立、民权保障、民生改善,其深意正在于避免重蹈历史上那种以暴易暴、代价惨重、且往往陷入新一轮专制循环的覆辙。

我们要建设的,是一个有秩序、有法治、有道德、有教养的现代国家,而非重回那种无法无天、弱肉强食的野蛮状态。

诸生当深戒之!”

郑教员的话,站在维护现有秩序、强调渐进改良的立场上,自有其逻辑。

然而,林怀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为现有统治秩序辩护、并将一切激烈的、可能威胁现存结构的反抗,都预先贴上“暴民”、“野蛮”、“反文明”标签的潜在意味。

这与他近来感受到的日益深重的社会危机、日益尖锐的民族矛盾,以及那本小册子所揭示的阶级矛盾,似乎存在着某种张力。

就在郑教员准备开始讲解下一部分内容时,一个声音在寂静的教室中响起,平静,却清晰得不容忽视:

“郑先生,学生有一疑问,想请教先生。”

又是周世铭。

他并未起身,只是微微侧身,面向讲台,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。

郑教员显然对周世铭的“质疑”风格已有所领教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周同学,请讲。”

“先生方才所论,深刻揭示了历史上农民起义过程中某些极端暴行之惨烈与可怖,学生亦深以为然,任何滥杀无辜、践踏生命之行径,皆应受谴责。”

周世铭不紧不慢地开口,先肯定了郑教员的部分观点,但话锋随即一转,“然,学生困惑之处在于:

先生将此类暴行,主要归因于起义农民之‘未受文化教养、道德束缚’,乃至‘人性堕落’、‘滑向野兽’。

此论固然指出了现象之一面,然则,这是否有‘倒果为因’、‘以偏概全’之嫌?

将复杂历史悲剧,过度简化为某个群体的‘素质’问题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学生,继续道:

“‘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’

管子之言,道出了物质生存条件与道德文明之间的基本关系。

试问,在黄巢、张献忠起义之前,那些最终‘滑向野兽’的农民,过的是怎样的生活?

是否长期处于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的极端不公之下?

是否经历了连年天灾、苛政猛于虎、卖儿鬻女仍不得活的绝境?

当整个社会制度已无法为其提供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与公正希望,法律非但不保护他们,反而成为权贵压榨他们的工具时,要求这些濒临饿死、饱受欺凌的‘黔首’,依然保持士大夫般的‘文化教养’与‘道德约束’,是否有些‘何不食肉糜’的荒谬?”

周世铭的诘问,引经据典,直指要害。

他没有为暴行辩护,而是将批判的矛头,引向了酿成暴行的社会土壤与制度根源。

这正是郑教员论述中刻意淡化或回避的部分。

郑教员的脸色沉了下来:

“周同学!历史现象,成因自然复杂。

然则,绝不能因存在不公与压迫,便为随之而来的、针对更弱小无辜者的极端暴行开脱!

此乃基本的是非界限!

‘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’

那些被屠杀的平民、妇孺,又何尝不是被压迫者?

起义反抗暴政,或有其正义性,然一旦越过底线,屠戮无辜,便是自身堕落为新的暴政,有何正义可言?

这与压迫他们的旧势力,又有何本质区别?

无非是‘以暴易暴,不知其非’罢了!”

“先生所言甚是,暴行绝不可开脱。”

周世铭微微颔首,但语气依旧平稳,“学生并非为暴行开脱,而是试图探寻暴行何以产生、何以蔓延的更深层机理。

若只将目光聚焦于施暴者的‘野蛮’,而无视催生这‘野蛮’的极端不公、普遍绝望与系统性崩溃,那么我们的历史教训,或许只能停留在肤浅的道德谴责层面,无法真正触及如何‘以史为鉴’,防止悲剧重演的核心。”

他看向郑教员,目光清澈而锐利:

“先生强调秩序、法治、教育之重要,学生完全赞同。

然则,若旧有的秩序本身已是制造不公、压迫与绝望的根源,若法律只为少数人服务,若教育之门从未向绝大多数农民敞开,那么,维持这样的‘秩序’,普及这样的‘教育’,岂非正是导致未来更大动荡的隐患?

黄巢、张献忠等人,绝非天生恶魔。

他们亦是旧秩序下的受害者,最终却成了更可怕的加害者。

这其中的悲剧循环,难道不值得深思吗?

‘秦人不暇自哀,而后人哀之;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’  杜牧之叹,言犹在耳。

我们今日哀叹古人暴行,若不能深入反思其背后制度性、结构性的痼疾,而仅归咎于‘民智未开’、‘人性本恶’,则恐难逃‘复哀后人’之命运。”

周世铭这番话,将讨论的层面,从对农民起义暴行的道德批判,提升到了对历史循环与社会结构的反思。

他虽未明言,但其指向已隐隐触及现有社会制度的根本问题。

这与郑教员所维护的、在现有框架内渐进改良的“三民主义”道路,形成了潜在的、深刻的对抗。

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所有学生都屏息凝神,看着讲台上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郑教员,又看看台下始终平静如水的周世铭。

这是一场关乎如何解释历史、如何看待民众、以及由此引申出的中国未来道路的思想交锋。

郑教员胸口起伏,显然在强压怒意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

“周同学,你年纪尚轻,读了些书,便以为可妄议千百年之定论,质疑治国安邦之正道。

历史之复杂,岂是尔等寥寥数语可蔽之?

制度改良,自有其路径与步骤,岂可因噎废食,因历史上之暴行,便否定秩序、法治、教育之根本价值,甚至怀疑现行建国方略?

此实为危言耸听,动摇国本之论!”

他不再看周世铭,转向全体学生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警告的意味:

“诸生听好!

治史观世,当有正确之立场与态度。

对于历史上之农民暴动,当认识其破坏性、野蛮性之一面,引以为戒。

总理之三民主义,乃融汇中西、顺应时代之救国建国良方,主张以和平、理性、建设性之方式,实现国家之革新与进步。

此乃历经考验之真理。

尔等学子,当潜心研读,笃信力行,切不可受某些偏激、虚无之论调蛊惑,将个人之愤懑,凌驾于国家民族之大义、文明进步之常道之上!

切记,‘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’

学生之本,在于求学储能,以备将来报效国家,而非空谈玄理,质疑根本!”

这番训诫,已是相当严厉,直接给周世铭的质疑贴上了“偏激”、“虚无”、“蛊惑”、“动摇国本”的标签,并用“学生本分”和“总理遗教”的权威进行压制。

周世铭面对这顶“大帽子”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不再言语,垂下眼帘,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。

但那沉默之中,蕴含的坚持与疏离,却更加明显。

郑教员似乎也无意再继续深入,匆匆讲完了后面的内容,便宣布下课,夹起书本,面色铁青地快步离开了教室,留下满室压抑的寂静和学生们面面相觑的复杂神情。

“世铭兄……  你这也太……”  刘明伟凑过来,心有余悸地低语。

周世铭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,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。

马文冲走到林怀安身边,低声道:

“怀安兄,今日这课……  真是一言难尽。

郑先生所言,固有维护秩序良苦用心,然将历史惨剧简单归因于‘民智’,恐失之偏颇。

世铭兄之问,虽尖锐,却触及根本。

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

若本末倒置,忽视民生之艰、制度之弊,则所谓‘秩序’与‘教育’,真能杜绝下一个黄巢、张献忠乎?

‘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’

魏征之谏,千古不易。只是……”

他看了一眼周世铭的背影,轻叹一声,“在此直言,终非明智之举。

‘邦有道,危言危行;邦无道,危行言孙。’

今时今日,北平何如?

中国何如?

慎之,慎之。”

林怀安默默点头,心中却如翻江倒海。

郑教员的“秩序论”与“素质论”,周世铭的“根源论”与“循环论”,马文冲的“民本论”与“慎言论”,以及自己怀中那本小册子的“斗争论”与“暴力革命论”……  各种解释历史、看待现实、展望未来的思想框架,在他脑中激烈碰撞,互不相让。

哪一种更接近真相?

哪一种才是出路?

黄巢、张献忠的暴行,是源于农民的“天生野蛮”,是源于制度的“总体崩溃”,是源于阶级压迫的“必然反弹”,还是兼而有之?

避免历史悲剧重演,是靠加强现有秩序与教化,是靠彻底改造不公的社会结构,还是靠某种更超越的、兼顾秩序与正义的“第三条道路”?

这些问题,没有简单的答案。


  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5744/51384768.html)


1秒记住爱看书屋: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