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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急性肠胃炎


时间在忙碌和高压下过得飞快。一周时间,陈让几乎把办公室当成了家。瑞麟项目的详细方案在他的主导下,以惊人的速度从构想变成了一份厚达近百页、逻辑严密、细节扎实的可执行文件。团队核心成员也跟着他连轴转,白天开会碰撞,晚上各自细化负责模块,第二天一早又带着黑眼圈和新的想法凑到一起。

周慕云效率极高,不仅快速打通了瑞麟内部的关键环节,还为项目争取到了比预期更优的预算和资源支持。两个年轻策划被激发了潜力,创意迭出。设计和媒介也拿出了令人信服的专业方案。李珊被边缘化在行政事务中,每天忙忙碌碌,倒也安分,至少表面如此。

只有陈让自己知道,这一周他平均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。靠咖啡、浓茶和意志力硬撑。压力不仅仅来自项目本身,还来自那通深夜威胁电话后持续的紧绷感,来自刘明海时不时意味深长的“关心”,也来自沈确每周一次、雷打不动的方案审核会议——每一次,都像一场严苛的答辩。

沈确的要求近乎苛刻。每一个数据来源都要有据可查,每一个创意点都要有市场验证或逻辑支撑,每一笔预算都要有明细和产出预估,每一个风险点都要有至少两套应对预案。她从不夸奖,只指出问题,语气平淡,但一针见血。陈让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,任何疏漏都可能成为她重新评估他能力的依据。

身体在超负荷运转下,已经开始发出警告。胃部不时隐痛,食欲减退,嘴里发苦,偶尔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。但他没时间理会,把所有不适都强行压下去。他不能倒,至少在方案最终通过、项目正式启动前,绝对不能倒。

周五晚上,又是向沈确汇报方案的日子。这一次是最终的完整版,如果通过,下周就可以进入正式的项目启动和执行阶段。

陈让提前半小时到达沈确的公寓。密码输入,门锁应声而开。客厅里灯光温暖,沈确已经坐在餐桌旁,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打印出来的文件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,长发松松挽着,看起来比在公司时柔和一些,但眼神里的锐利分毫未减。

“沈总。”陈让关上门,换鞋。

“坐。开始吧。”沈确没有寒暄,目光已经落在她面前那份厚厚的方案打印稿上。

陈让在她对面坐下,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,连接上会议室投影设备——这是沈确要求的,方便随时调取数据和图表。他开始汇报。

从项目背景、市场洞察、核心策略,到具体的“城市呼吸计划”线下快闪空间设计、线上传播矩阵搭建、内容规划、媒介投放策略、效果预估模型、详细预算分解、人员分工、时间排期、风险管控……他语速平稳,逻辑清晰,重点突出。过去一周的呕心沥血,都浓缩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汇报里。

沈确听得很专注,不时在方案稿上做笔记,偶尔打断,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。陈让一一解答,引用数据,阐述逻辑。周慕云提供的一些瑞麟内部洞察,也成了有力的佐证。

汇报接近尾声时,陈让的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、拧绞般的疼痛。毫无预兆,来势汹汹。他猝不及防,闷哼一声,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,拿着激光笔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汇报的声音也戛然而止。

沈确抬起头,看向他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
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陈让咬紧牙关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,试图站直身体,继续讲最后的风险管控部分。但又是一波更剧烈的绞痛袭来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胃里狠狠拧了一把。他眼前一黑,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,连忙用手撑住桌沿,才没有倒下。冷汗涔涔而下,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衬衫。

沈确放下了手中的笔,站起身,绕过长桌走到他身边。她的目光落在他惨白如纸、冷汗淋漓的脸上,又扫过他因为强忍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身体。

“胃疼?”她问,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,但少了平时的疏离。

陈让已经疼得说不出话,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疼痛一阵紧过一阵,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。他感觉胃里的东西在翻搅,直往上涌。

“能走吗?”沈确又问。

陈让尝试移动脚步,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,他闷哼一声,差点栽倒。沈确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她的手指很凉,但力道很稳。

“别硬撑。”沈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近,“我送你去医院。”

“不……不用,我休息一下……就好。”陈让艰难地说,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添麻烦,更不想在沈确面前显得如此脆弱。

沈确没理会他的拒绝,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自己的手机,快速拨了一个号码。“张姨,让老杨把车开到楼下。对,现在。有人急性病,去最近的医院急诊。”

她挂了电话,看向陈让,语气不容置疑:“能自己走吗?还是需要我叫人上来帮忙?”

陈让知道拗不过她,也不想真的狼狈到要人抬下去。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,点了点头,咬着牙,试图靠着桌沿站稳。沈确松开了扶着他胳膊的手,但走在他身侧,保持着一步的距离,随时准备出手。
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胃部的绞痛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让他几乎虚脱。短短几步路走到玄关,他已经大汗淋漓,嘴唇都失去了血色。

沈确从鞋柜上拿起车钥匙,又看了一眼陈让几乎站不稳的样子,眉头皱得更紧。她没有再问,直接伸手,半扶半架地撑住了他另一侧的手臂,几乎是拖着他出了门,走进电梯。

电梯下行,密闭空间里,陈让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、极淡的栀子花香,混合着自己身上浓重的汗味和难以抑制的痛苦喘息。他感到难堪,想挣开,但实在没有力气,只能任由她支撑着自己大半的重量。她的手臂比他想象中有力。

电梯到达地下车库。一辆黑色的宾利已经等在那里,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、面容严肃的男人,看到他们出来,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。

沈确将陈让几乎是塞进了后座,自己也坐了进去,对司机说了句:“中心医院急诊,快。”

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出车库,融入夜色。车内很安静,只有陈让压抑不住的、粗重的喘息声。疼痛越来越剧烈,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干呕,浑身发冷颤抖。

沈确坐在他旁边,没有看他,也没有说话,只是侧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但她放在身侧的手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
车子很快到了医院急诊部门口。司机停稳车,沈确先下车,然后示意司机帮忙。两人一左一右,将几乎已经疼得蜷缩起来的陈让扶下了车,架进了急诊室。

夜晚的急诊室灯火通明,弥漫着消毒水、血腥和痛苦的味道。人不少,嘈杂混乱。护士看到他们,推来了轮椅。陈让被扶上轮椅,沈确快速对护士说明了情况:“剧烈腹痛,恶心,冒冷汗,可能是急性肠胃炎。”

护士看了一眼脸色惨白、冷汗直流的陈让,又看了一眼衣着精致、气场清冷的沈确,没多问,推着陈让就往里走。沈确跟在后面。

挂号,分诊,测量血压心率。陈让的血压偏低,心率很快。护士初步判断是急性胃肠道问题,安排去了内科急诊诊室。

诊室里值班的是个年轻男医生,询问了症状、发病时间和过往病史。陈让疼得思维都有些涣散,断断续续地回答。沈确站在一旁,补充了一句:“他最近一周工作强度极大,睡眠严重不足,饮食也不规律。”

医生看了沈确一眼,没说什么,开了检查单:血常规、尿常规、腹部B超。

做检查的过程对陈让来说是一种煎熬。每一次移动,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。抽血时,他因为脱水,血管很细,护士扎了两次才成功。做B超需要憋尿,他喝了很多水,等待的过程无比漫长。

沈确一直等在外面。她没坐,就靠墙站着,双手抱臂,看着诊室的方向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在急诊室晃动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沉静。

检查结果陆续出来。血象显示有炎症,B超排除了阑尾炎、胰腺炎等急腹症,结合症状,医生的诊断是:急性肠胃炎,伴有轻度脱水,考虑与近期过度疲劳、精神高度紧张、饮食不当有直接关系。

“需要输液,补充电解质,消炎,解痉止痛。”医生一边开处方一边说,“今晚留院观察一下,明天再看情况。最近必须休息,饮食要绝对清淡,不能再熬夜劳累,精神也要放松。不然很容易复发,甚至发展成慢性的。”

陈让躺在留观室的病床上,手上扎着针,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流入血管。止痛和消炎的药物开始起效,腹部的绞痛终于慢慢缓解,但那种筋疲力尽、浑身虚脱的感觉却席卷了全身。他闭着眼睛,感觉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护士调慢了点滴速度,拉上了病床周围的帘子,对一直站在旁边的沈确说:“家属可以去那边休息区等,有事按铃。”

沈确点了点头,却没有离开。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目光落在陈让苍白的脸上。他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湿,凌乱地贴在上面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嘴唇干裂。即使在昏睡中,眉头也微微蹙着,仿佛还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。

她就这样坐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。急诊留观室里并不安静,隔壁床病人的**,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,远处隐约的哭喊声,各种声音交织。但她似乎全然不觉,只是看着床上的人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点滴瓶里的液体缓慢下降。

陈让在药物的作用下,迷迷糊糊地睡着,又断断续续地醒来。每次醒来,意识都昏沉沉的,但总能感觉到床边有人,能闻到那股熟悉的、极淡的栀子花香。他想睁眼,想说话,但眼皮沉重,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,很快又陷入昏睡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再次醒来时,感觉精神稍微好了一点。腹部的疼痛已经变成一种隐约的钝痛和不适。他缓缓睁开眼,头顶是医院惨白的灯光。

他微微偏头,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沈确。

她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,只是手里多了一个一次性纸杯,里面似乎是热水,冒着微弱的热气。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,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。但坐姿依旧挺直,眼神清明,仿佛永远不会被疲惫击垮。

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沈确转过头,看向他。

“醒了?”她的声音有些低,带着一点夜深的沙哑,“感觉怎么样?”

“好点了。”陈让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谢谢您,沈总。麻烦您了。”

沈确没接话,只是将手里的纸杯递过来:“喝点水,温的。”

陈让想抬手去接,但手上扎着针,动作不便。沈确见状,手往前伸了伸,将杯口凑到他唇边。陈让愣了一下,但还是就着她的手,小心地喝了几口。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,带来一点舒缓。

“医生说你急性肠胃炎,脱水,疲劳过度。”沈确收回手,将纸杯放在旁边的小柜子上,语气平静地陈述,“需要休息,至少三天。不能再熬夜,饮食清淡。”

陈让的心猛地一沉。三天?瑞麟项目方案刚通过,正要进入关键的执行启动阶段,他怎么能休息三天?

“沈总,项目……”

“项目的事,我会让周慕云先盯着。”沈确打断他,目光锐利地看着他,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回去也做不了任何事,只会添乱。听医生的,休息。”

陈让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对上沈确不容置疑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她说得对,他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,回去又能做什么?而且,在沈确面前表现出不顾身体的“拼命”,或许并不是加分项,反而显得不专业、不懂得量力而行。

“我……明天能出院吗?”他低声问。

“看明天早上医生查房怎么说。”沈确道,“如果没什么大问题,可以回去休息,但必须卧床。我会让张姨每天过去给你做饭。”

陈让愕然地看着她。让保姆去他那个出租屋做饭?这……

“不用了,沈总,太麻烦了,我自己可以……”

“你可以什么?”沈确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继续吃外卖?或者干脆不吃?然后过两天再进一次医院?陈让,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干活的人,不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病号。让你休息,是为了让你尽快恢复,不是让你任性。”

她的话很直接,甚至有些严厉,但陈让却从中听出了一丝……或许是错觉,一丝不易察觉的,类似于“关切”的东西?不,更可能只是出于对“工具”完好程度的维护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陈让垂下眼,“谢谢沈总安排。”

沈确没再说什么,看了一眼点滴瓶,里面的液体还剩不到三分之一。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凌晨两点多了。
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我在这里,点滴打完叫护士。”

陈让想说不用,您回去休息吧。但看着沈确已经重新坐直身体、目光投向病房门口方向的侧影,他知道说了也没用。他闭上眼,身体的疲惫和药物的作用再次袭来,意识渐渐模糊。

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瞬,他似乎听到沈确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。

很轻,很淡,像错觉。

点滴打完,护士来拔针时,陈让又醒了一次,迷迷糊糊的。他感觉有人帮他按住了针眼,动作算不上温柔,但很稳。然后,是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,和渐渐远去的、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
她走了吗?

他再次沉沉睡去。

这一觉,睡得昏天暗地,没有梦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
再次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阳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病房的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斑。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清晰。

陈让感到腹部的钝痛感已经基本消失,只剩下一种空泛的虚弱和无力。但精神好了很多。他试着动了动,手上已经没有针了,只留下一个细小的针眼和一小块胶布。

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沈确不在。

他挣扎着坐起身,靠在床头。喉咙还是很干。他看向旁边的小柜子,上面放着一个保温杯,还有一盒未拆封的粥。

他拿起保温杯,打开,里面是温度正好的白粥,很稀,但散发着淡淡的米香。旁边还有一小包榨菜。

是沈确让人准备的?还是医院的?

他正疑惑着,病房门被轻轻推开,一个穿着护工服装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,看到他醒了,脸上露出笑容:“陈先生醒啦?感觉好点没?沈小姐交代我早上过来看看您,帮您买了粥。她说您醒了要是饿了就先吃点,医生九点来查房。”

沈小姐。是沈确。

“好多了,谢谢。”陈让说,“沈总她……”

“沈小姐早上有会,先走了。她让我转告您,今天好好休息,别想工作。出院手续她会让人来办。”护工阿姨很和气,手脚麻利地帮他把床上小桌板支起来,将粥和榨菜放上去,“您趁热吃。有什么事就按铃叫我,我就在外面。”

“谢谢。”陈让再次道谢。

护工阿姨出去了,轻轻带上门。

陈让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。温热的粥滑过喉咙,空泛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。很淡,没什么味道,但此刻却觉得格外舒服。

他慢慢地吃着粥,脑子里却无法控制地想起昨晚。沈确送他来医院,陪他做检查,等他输液,甚至……喂他喝水。这一切,都超出了“老板对下属”或者“交易双方”的范畴。虽然她的态度始终是冷静的、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,但那些行动本身,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。

她是在维护她的“投资”。他对自己说。仅此而已。

但心底某个角落,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:真的只是这样吗?

他甩甩头,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他需要尽快好起来,回到工作中去。沈确给了他三天时间,他不能真的躺三天。

九点,医生来查房。检查了一下,询问了情况,表示炎症指标已经下来,腹痛缓解,可以出院了。但再三叮嘱,必须休息,清淡饮食,绝对禁止劳累和熬夜,一周后复查。

十点左右,昨天那个司机老杨来了,手里拿着出院手续和医生开的口服药。“陈先生,沈总让我来接您。您是回您住处,还是……”老杨问。

陈让犹豫了一下。回出租屋?室友白天一般不在,晚上回来也是各忙各的,确实没人照顾,吃饭也是问题。沈确说让保姆过去做饭,但他实在不习惯,也觉得太过麻烦。

“回我住处吧,谢谢。”他说。

老杨点点头,没多问,帮他拿起那点简单的物品,扶着他下楼,上车。

车子开到他租住的老旧小区门口。老杨停好车,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崭新的保温饭盒,递给陈让:“陈先生,这是张姨一早熬的粥和小菜,嘱咐您中午吃。晚上她会再送饭过来。您好好休息。”

陈让接过沉甸甸的保温饭盒,心里五味杂陈。“替我谢谢沈总,也谢谢张姨。”

“您客气了。”老杨微微颔首,看着他走进小区门,才转身上车离开。

陈让慢慢爬上楼梯,回到自己那个狭小但整洁的房间。放下东西,坐在床边,看着手里那个质地精良的保温饭盒,又看了看身上这套因为躺了一夜而有些皱的、沈确买的昂贵西装。

急性肠胃炎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,打乱了他的节奏,也撕开了一些他一直刻意维持的表象。

他躺倒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、泛黄的印记。

休息。他需要休息。为了更好的回去战斗。

但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的,却是昨夜医院惨白灯光下,沈确那张没什么表情、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不同的侧脸。

以及,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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