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四分之一决赛
顾渊是被钟声惊醒的。
九声钟响,低沉而悠长,从剑峰的方向传来,穿透了医疗棚薄薄的茅草顶,在他的耳膜里回荡。
每一声之间间隔相等,像是某种精确计算的倒计时,提醒着所有人大比进入了最后的阶段。
他睁开眼睛。
晨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,像是一柄被拉长的剑。
空气里还残留着药香——苏念卿昨晚送来的那罐药,他喝了一半,另一半放在床头,已经凉了。
顾渊坐起身。
动作比之前顺畅了很多。
左肩的伤口虽然还在疼,但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钝痛,像是有人在伤口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大腿上的伤也好了一些,至少走下路不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苏念卿的药很管用。
他下床,拿起铁剑。
剑柄上的护身符还在,深红色的丝线被晨光照得透亮,像是一颗被光穿透的心。
"躲一次。"
她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,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顾渊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把铁剑扛在肩上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演武场的人比前几天少了。
大比进入后期,晋级的弟子越来越少,但观众越来越多。
看台上坐满了人,不仅有外门弟子,还有不少内门弟子——那些平时深居简出的内门天才们,也被这场大比吸引了过来。
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擂台区,等待着四分之一决赛的开始。
顾渊走到擂台区的时候,人群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"就是他。"
"杂役院的那个。"
"连续击败赵玄龙和周猛,简直不可思议。"
"听说他用了禁术——"
"禁什么术,那是剑骨觉醒,掌门亲口确认的。"
顾渊听见了,但他没有反应。
他只是走,一步一步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。
朱八斗和陈牧站在擂台区的入口处等他。
陈牧的肋部还缠着绷带,但已经能站了。
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但背脊挺得笔直——和顾渊一样的姿势,像是一根插在地上的铁桩。
他手里握着那柄木剑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"能站了?"顾渊问。
"嗯。"陈牧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"你应该躺着。"
"想看你打。"
简单的三个字,没有任何修饰,但顾渊听出了其中的重量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朱八斗递给顾渊一个肉包子:"吃。今天这一场,比周猛还难搞。"
顾渊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嚼了三下,咽下去。
"对手是谁?"
"孙行。"
朱八斗的声音变得很严肃:"内门排名第四。绰号'千手'。"
顾渊的咀嚼停了一下。
千手孙行。
他在杂役院的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据说孙行的剑快到极致,一瞬之间可以连出十三剑,每一剑的角度都不同,像是有十三只手同时在挥剑。
更令人头疼的是,他的剑法不以力量见长,而是以速度和变化著称——专门克制那些以力破巧的对手。
恰好是顾渊这种硬碰硬风格的克星。
"他的剑。"
朱八斗继续说,圆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轻松:"不是普通的快。是每一剑都落在你的破绽上。你和周猛打的时候,每次硬扛都会露出一个微小的空当——孙行不会给你硬扛的机会,他会专打那些空当。"
顾渊"嗯"了一声。
"所以——"
朱八斗迟疑了一下:"所以你今天,可能要变一下打法。"
顾渊看着他。
"你懂我意思吗?"
朱八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:"不是让你认输,是让你——躲。躲他的剑,不要每一剑都硬接。"
"躲一次。"顾渊轻声说。
"对,躲——"
朱八斗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"
顾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然后向擂台走去。
三号擂台。
擂台比之前的七号擂台更大,青石板是新换的,表面光滑如镜,
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。
擂台四周的石柱比之前的更粗,灵石的光芒更亮,灵气护罩也更厚——显然,宗门预料到这一场战斗的破坏力会远超之前。
孙行已经在擂台上了。
他站在擂台中央,身形瘦削而高挑,像是一根竹子。
他的面容很普通,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,但他的双手——那双手修长而有力,手指纤细,指节灵活,像是十条随时准备出击的蛇。
他的右手握着一柄细剑,剑身只有两指宽,薄如柳叶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芒。
顾渊走上擂台。
右腿的伤还在,但已经不影响行走。
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之间的缝隙上,像是某种精确的丈量。
铁剑垂在身侧,剑身上的缺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,但那道缺口周围的金色纹路——只有顾渊自己能看见的纹路——在隐隐发光。
"顾渊。"
孙行开口,声音很淡,淡得像是一缕青烟:"我观察了你三场比赛。"
顾渊没有回答。
他在孙行对面三丈远的地方站定,铁剑横在身前。
"你的风格很有意思。"
孙行的细剑在身前轻轻一转,剑尖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:"不回退,不闪避,每一剑都硬接。用身体扛,用意志顶。这种打法对周猛有效——他力量大但速度慢,你有足够的时间蓄力反击。"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"但对我是无效的。"
话音未落,他的身形突然消失了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消失了——在顾渊的视线中,孙行的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,在三丈之外蒸发。
下一秒,顾渊感到左侧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压——
他侧身。
这是他在今天的战斗中第一次选择闪避。
"躲一次。"苏念卿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。
孙行的细剑擦着他的衣衫掠过,剑尖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口子。
顾渊没有硬接,而是顺势向后退了一步——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后退。
但孙行的第二剑已经到了。
从右侧。
细剑像是一条灵活的白蛇,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来,直指顾渊的肋部。
顾渊再退,但孙行的剑像是长了眼睛,跟着他的移动而变化角度——
"噗嗤。"
细剑在顾渊的右臂上划出一道口子,不深,但位置精准——正是他挥剑发力的关键节点。
伤口虽小,但影响极大,顾渊挥剑的动作顿时变得迟滞了一分。
孙行的第三剑、第四剑、第五剑接踵而至。
快。
太快了。
不是周猛那种势大力沉的猛攻,而是一种密不透风的、如水银泻地般的连续攻击。
每一剑都不重,但每一剑都落在最难受的位置——关节、筋腱、发力点。
顾渊想反击,但根本没有机会。
他每一次举剑,孙行的细剑就会在他的手腕或肘部轻轻一点,让他的动作变形。
"第七剑。"孙行轻声数着,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顾渊退了七步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连续后退。
苏念卿说的"躲一次"变成了"躲七次",但躲了七步之后,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擂台边缘,背后就是灵气护罩,退无可退。
"你的躲,不对。"
孙行的细剑停在顾渊咽喉前三寸,剑尖微微颤动,像是在跳舞:"你是在躲我的剑,而不是在躲我的势。躲剑,只能躲一剑。躲势,才能躲全局。"
顾渊的额头渗出汗水。
孙行的话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锁。
他突然明白了——苏念卿说的"躲一次",不是让他一直躲,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,躲开最致命的一击。
而不是现在这样,被追着打。
孙行的第八剑刺出。
直指咽喉——和之前的剑路完全不同,这一剑是实的,是杀招。
顾渊没有躲。
他侧身,回风。
铁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,不是硬接,而是引导——孙行的细剑被弧线带偏了三寸,从咽喉旁边掠过,在顾渊的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"嗯?"孙行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皱眉。
顾渊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。
他挥出了第一剑。
不是破空,不是金色剑气,就是最简单的一挥——从左上到右下,一道弧线。
和他在后院挥了四年的那一剑,一模一样。
孙行侧身避过,细剑反手刺向顾渊的腰际。
但顾渊的第二剑已经到了——弧线未收,顺势一转,从下往上挑,逼得孙行不得不后退一步。
"有意思。"孙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顾渊的第三剑、第四剑、第五剑接连挥出。
每一剑都是基础动作——劈、砍、挑、刺,没有任何花哨,但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,更稳。
金色的剑痕开始在空气中出现,淡淡的,像是晨光中的尘埃。
孙行开始认真了。
他的细剑化作一道青色的光幕,密不透风地罩向顾渊。
但这一次,顾渊没有再退。
他站在原地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柄钉在地上的剑。
回风、弧线、引导——孙行的每一剑都被他的弧线带偏了方向,从致命的角度变成了擦身而过。
"躲一次。"顾渊在心里默念。
不是躲孙行的剑,是躲他剑中的杀意。
在杀意最浓的那一剑,侧身,引导,然后反击。
第十剑。
孙行的细剑突然加速,剑尖分化出三道青色的剑影——不是灵气外放,是速度太快造成的视觉残留。
三道剑影同时刺向顾渊的胸口、咽喉和小腹。
就是现在。
顾渊侧身。
胸口和小腹的剑影是虚的,只有咽喉那一剑是实的——顾渊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过,孙行的细剑从他颈侧掠过,带起一缕血丝。
但在孙行的剑势用尽的瞬间,顾渊的铁剑到了。
金色的剑气从铁剑上涌出,不是之前那种十丈长的光剑,而是一种更加凝练的、如同实质般的金色光芒,沿着铁剑的剑身流动,在剑尖处凝聚成一点。
顾渊挥剑。
"铮——"
金属碰撞的尖啸声刺破了擂台上的空气。
孙行用细剑格挡,但金色剑气顺着细剑的剑身蔓延,像是活物一样缠绕上去。
孙行的脸色变了——他感觉到自己的灵气正在被那股金色的力量压制,像是遇到了天敌。
"这就是剑骨?"他低声说。
顾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继续挥剑。
一剑。
两剑。
三剑。
金色剑痕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网,不是之前那种散乱的金色痕迹,而是一种有规律的、有节奏的网——像是他在后院挥剑时留下的那些痕迹的升华。
每一剑都与前一剑呼应,后一剑又承接前一剑的势,形成了一种连绵不绝的剑势。
孙行开始后退。
他的细剑虽然快,但在顾渊的金色剑网面前,他的速度优势被抵消了——因为顾渊不再给他攻击的空当。
每一剑都是实的,每一剑都带着金色的剑气,每一剑都逼得孙行不得不格挡。
"百剑——"顾渊在心里默念。
金色剑网越来越密,越来越亮。
孙行的细剑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——那不是普通的金属疲劳,是金色剑气在每一次碰撞中留下的印记。
孙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他突然收剑,后退三步,站定。
"我认输。"他说。
全场寂静。
然后是一片哗然。
看台上传来不可置信的惊呼声、议论声、惊叹声,混在一起,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水。
顾渊的剑停在半空中。
金色剑网慢慢消散,像是晨雾被阳光蒸发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从额头渗出,身上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——左肩、右臂、颈侧,三处伤口同时出血,把他的衣衫染成了一幅红色的地图。
但他站得很稳。
背脊笔直,像是一柄永远不会弯曲的剑。
大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:"三号擂台,顾渊——胜。"
顾渊转过身,向擂台边缘走去。
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孙行站在原地,看着顾渊的背影。
他的细剑上布满了细微的裂痕,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布在剑身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剑身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。
"不是躲。"
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:"是引。躲是最笨的应对,引才是最高的境界。"
他抬起头,看着顾渊走下擂台的背影。
"这个家伙。"
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敬佩和无奈的复杂情绪:"将来会是个怪物。"
看台上,萧天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,节奏比之前更快了一些。
"第二重,稳固了。"他低声说,嘴角微微上扬。
在他旁边,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长老皱了皱眉:"掌门,下一场是半决赛。他的对手是——"
"我知道。"
萧天南打断了他的话,目光落在顾渊离去的背影上:"内门第一,慕容千华。"
他顿了顿。
"那才是他真正的考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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