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一剑破空
晋级名单公布的时候,顾渊正坐在医疗棚外的石阶上。
他的左肩缠着绷带,白色布料下透出淡淡的血渍。
右臂涂了绿色药膏,凉丝丝的。
大腿的伤口缝了七针,每一针穿过皮肉时,顾渊都没有出声。
他只是坐着,背脊挺直,铁剑横在膝上,剑身上还残留着干结的血迹。
朱八斗坐在他旁边,庞大的身躯占了大半条石阶。
围裙不见了,换成灰色麻布短打。
瞳孔里那种暗红色的光芒已经消退,恢复了原本的圆润和温和。
"陈牧没事。"
朱八斗开口,声音很低:"医师说没伤到内脏,养一个月就好。"
顾渊"嗯"了一声。
"他睡了。"
朱八斗又说:"睡之前说了一句话。"
顾渊转过头。
"他说,'我守住了。'"
朱八斗模仿着陈牧低沉沙哑的语调:"就这三个字,然后眼皮一翻,睡得跟死猪一样。"
顾渊没有说话。
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缺口——那是格挡赵玄龙的长剑时崩出的,拇指大小。
他的胸口,金色印记在衣服下面隐隐发烫。
不是温热,是灼热,像有烧红的炭埋在皮肤下面。
但他没有说,只是坐着,和平时休息时一样的姿态。
"下一场。"
朱八斗突然说:"单人赛。"
顾渊抬起头。
"混战晋级的九十九个人,抽签一对一。"
朱八斗的圆脸绷紧了:"我刚才去看了公告板。"
他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。
"你的对手——"
朱八斗的声音变得很轻:"是赵玄龙。"
顾渊的手指停在铁剑的缺口上。
"他的五个盟友全出局了。"
朱八斗继续说:"他一个人晋级,没受伤。状态——是满的。"
顾渊没有回答。
站起身,铁剑在手中转了一个角度。
他的腿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站得很稳,背脊笔直。
"你的伤——"
朱八斗想说些什么,但看到顾渊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叹了口气,摸出两个肉包子塞进顾渊手里:"吃。就算输,也得吃饱了再输。"
顾渊咬了一口,嚼了三下,咽下去。
另一个塞回朱八斗手里。
"够了。"
七号擂台在演武场的东侧。
和混战不同,单人赛的擂台被重新修缮过。
青石板换成了新的,表面光滑如镜。
擂台四周的石柱上镶嵌着灵石,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,形成半球形的灵气护罩。
顾渊走上擂台时,右腿拖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不到半寸,但看台上有人看见了。
"他受伤了。"
"肯定的啊,混战里被十一个人围攻,能站着就不错了。"
"赵玄龙可没受伤。"
"这一局没悬念了。"
窃窃私语在看台上蔓延。
数千名外门弟子坐在石阶式的看台上,靛青色的弟子服汇成一片深蓝色的海洋。
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七号擂台上——一个是浑身是伤的杂役院废物,一个是毫发无损的内门天才。
胜负,似乎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写好了。
赵玄龙已经在擂台中央等着了。
他的月白锦袍一尘不染,像是刚从衣柜里取出来。
青锋长剑抱在胸前,剑身上的金色光芒比之前更加耀眼,像是握着一条金色的河流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是漠然——但顾渊注意到,他的眼角在微微跳动,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。
"我没想到。"
赵玄龙开口,声音穿透了擂台的喧嚣:"你真的能走到这一步。"
顾渊没有回答。
走到擂台中央,在赵玄龙对面三丈远站定。
铁剑垂在身侧,剑身上的缺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。
"混战里,你用了回风、破空,还有——"
赵玄龙的目光落在顾渊胸口,那里隐约透出金色的光芒:"某种我还看不透的力量。"
顾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印记的灼热感更强烈了。
"你变强了。"
赵玄龙举起青锋长剑,金色光芒涌出,在空气中形成半月形光弧:"所以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这一战,我不会留手。"
大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,洪亮而威严:
"七号擂台,顾渊对赵玄龙——开始!"
赵玄龙动了。
他的速度比混战时更快。
身形像一道白色闪电,三丈距离在一息之间被拉近。
青锋长剑带着金色光弧,从上方斩下——不是刺,是斩。
像是要把顾渊从中间劈成两半。
顾渊侧身,回风。
铁剑划出一道弧线,试图引导赵玄龙的剑势。
但弧线画到一半,赵玄龙的剑突然变向——上斩变为横削,金色光弧像一轮满月,横扫腰际。
顾渊急退,右腿的伤口拖慢了他的速度。
光弧擦着腰侧掠过,锦袍被切开一道口子,皮肤上传来灼热的刺痛,血渗了出来。
"第一剑。"赵玄龙的声音冷冷地数着。
他的身形不停,第二剑已经刺出。
直刺,最简单也最致命的剑式,金色光芒集中在剑尖,像一颗坠落的星辰。
顾渊横剑格挡。
"铮——"
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。
顾渊被震得连退五步,虎口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
整条右臂都在发麻,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。
赵玄龙的灵气修为,比混战时强了很多。他在藏实力。
"第二剑。"
赵玄龙的身影消失,下一秒出现在顾渊左侧——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。
青锋长剑横斩,金色光弧从三个方向同时斩来,像是一个金色的牢笼,将顾渊困在中央。
顾渊咬牙,破空。
剑尖发出一声尖啸,白色气痕射出,将正面的金色光弧击碎。
但左侧和右侧的光弧已经到了——
"噗嗤。"
左侧的光弧在肩膀上切开一道口子,深可见骨。
右侧的光弧在大腿上留下一道新的伤痕,鲜血喷涌而出。
顾渊跪倒在地。
左肩像是被火烧一样疼,大腿的伤口和旧伤重叠,疼痛翻倍。
血从三处伤口同时涌出,顺着衣衫往下淌,在身下的青石板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。
他抬起头。
赵玄龙站在一丈之外,青锋长剑垂在身侧,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。
表情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"认输吧。"
赵玄龙说:"你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。"
看台上,数千名外门弟子看着这一幕。
有人摇头,有人叹息,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。
"结束了。"
"差距太大了。"
"杂役院的就是杂役院的,再怎么挣扎也没用。"
顾渊听见了。
他听见了那些议论声,听见了赵玄龙的话,听见了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——滴答,滴答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膝上的铁剑。
剑身上的缺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。
他想起剑尘长老说的"剑在人在",想起陈牧说的"我守你",想起朱八斗身前旋转的黑色漩涡——
胸口,金色印记突然变得滚烫。
不是之前的灼热,是近乎燃烧的高温。
像有一团火在骨头里燃烧,从胸口向四肢蔓延。
视野开始变化——世界变成了金色,笼罩在淡金色的光芒中。
他看见了。
看见了空气中流动的灵气,看见了赵玄龙剑身上光芒的流动轨迹,看见了灵气护罩的薄弱点,看见了——
一柄藏在骨头里的剑。
一柄他挥了四年、千万次才终于唤醒的剑。
剑骨。
顾渊缓缓站起身。
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柄刚从熔炉里取出的剑。
他举起铁剑。
胸口,金色的光芒透过衣衫透出来,越来越亮——
像一颗星星在他胸口燃烧。
赵玄龙的脸色变了。
他看到了那道金光,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。
不是灵气的压迫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威压。
青锋长剑在颤抖,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像是遇到了天敌,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。
"你——"赵玄龙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。
顾渊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。
他挥剑。
这一剑,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。
不是回风,不是破空,不是任何残魂教过的剑式。
就是最简单的一挥,从左上到右下,一道弧线——
一道金色的弧线。
金色的剑气从铁剑上涌出,不是白色气痕,是纯粹的金色光芒,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剑身上奔涌而出。
剑气在半空中凝成一柄巨大的金色光剑,长达十丈,宽如门板,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,向赵玄龙斩去。
"一剑——破空!"
赵玄龙举起青锋长剑,灵气灌注到极致,金色光芒在身前形成一面厚厚的灵气盾。
但金色光剑斩落的瞬间,灵气盾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开,连一丝阻挡的效果都没有起到。
"轰——!!"
光剑斩在擂台上,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灵气护罩剧烈颤抖,擂台四周的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**,柱顶的灵石同时炸裂,碎片像雨点一样四溅。
烟尘冲天而起,将整个七号擂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。
全场寂静。
数千名外门弟子同时站了起来,瞪大眼睛看着七号擂台。
他们的表情凝固了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烟尘慢慢散去。
擂台中央,顾渊还站着。
他的铁剑垂在身侧,剑身上的金色光芒正在慢慢消退,像是一条退潮的河流。
他的胸口,那个印记的光芒也在减弱,但那种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威压,依然在空气中弥漫。
赵玄龙躺在三丈之外。
他的月白锦袍被切开了,从肩膀到腰际,一道浅浅的伤痕横贯胸前——不深,只是擦破了皮肤,但位置精准得可怕。
如果再深一寸,就是开膛破肚。
他的青锋长剑断成了两截。
上半截躺在身边,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彻底熄灭,像是一条死去的蛇。
赵玄龙没有受伤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剑,顾渊手下留情了。
他躺在地上,看着天空。
蔚蓝的天空,几朵白云缓缓飘过。
他想起一个月前,在食堂里,他踩碎顾渊的粥碗时,顾渊也是这样的眼神——平静,坚定,不可动摇。
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懦弱。
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懦弱。
那是——
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东西。
大长老从高台上站了起来。
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,随即被一种深沉的复杂取代。
他看着顾渊,看着那个浑身是血、背脊笔直的少年,沉默了很久。
"七号擂台。"
大长老的声音传遍整个演武场,洪亮而威严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"顾渊——胜。"
全场哗然。
不是议论纷纷,是炸开了锅。
数千名外门弟子同时发出声音,惊叹的、不可置信的、愤怒的、狂喜的——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水,在整个演武场上炸裂开来。
"怎么可能?!"
"那一剑是什么?!"
"金色的剑气?那不是外门弟子能有的力量!"
"作弊!一定是作弊!"
但无论他们说什么,都改变不了擂台上的结果。
顾渊转过身,一步一步向擂台边缘走去。
他的腿还在疼,肩膀还在流血,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柄永远不会弯曲的剑。
他走到擂台边缘,看见了朱八斗。
朱八斗站在石阶下面,圆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,混在一起,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。
他的嘴巴张着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能发出"呜呜"的声音。
顾渊走下擂台,站在朱八斗面前。
"哭什么。"他说。
"谁哭了!"
朱八斗一抹脸,把眼泪和鼻涕一起抹到袖子上:"是汗!老子热的!"
顾渊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只是嘴角的一个微小弧度,不到半分,转瞬即逝。但朱八斗看见了。
"你——"
朱八斗瞪大眼睛:"你刚才是不是笑了?"
顾渊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铁剑扛在肩上,一步一步向医疗棚走去。
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,像是一柄插在地上的剑。
在他身后,七号擂台的青石板中央,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。
剑痕贯穿整个擂台,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,宽三寸,深一寸,边缘光滑如镜,像是被一把神兵利器一刀切开。
那道剑痕的颜色,不是青石板的灰色,是金色的。
在阳光的照射下,金色的剑痕闪闪发光,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,也像是一个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印记。
看台上,一个白发老者站起身来。
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喧嚣,落在顾渊的背影上。
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,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声响。
"剑骨。"
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"三千年了。"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然后他的身影在看台上消失,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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