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白纸黑字红手印
陈志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站在院子里,脚底下跟生了根一样,脸上的血色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愣是没挤出一个字。
周桂兰不看他了。
她转身走进屋里,拉开床头那个旧五斗柜的第二个抽屉,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拿出来,人又走回了院子。
陈志强还杵在原地。
“站那儿干啥?跟我进来。”周桂兰朝堂屋努了努嘴,自己先进了门。
陈志强犹豫了两秒,还是跟了进去。
堂屋里,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黄地亮着。
周桂兰坐到桌子正中间的位置,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,慢条斯理地打开封口,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。
纸展开,“啪”地一声,摊平在桌面上。
白纸。
黑字。
右下角,一枚鲜红鲜红的手印。
陈志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整个人跟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看看,看清楚了。”周桂兰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,“借款人,陈志强。金额,六十二块。用途,婚房添置家具。还款日期——”
她的手指移到最后一行。
“上个月十五号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三秒。
门框那边,陈志勇微微探出半个脑袋,脖子伸得跟鹅一样,朝桌面上瞅了一眼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“妈,你看我大哥那张脸,跟吃了耗子药一样。”
“闭嘴。”周桂兰扭头瞪了他一眼。
陈志勇的脑袋“嗖”地缩了回去,身子往门框后面一藏,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“我就看看”。
陈志强盯着那张欠条,喉咙里发干发涩。
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。
金额是他自己填的。
手印是他自己按的。
蘸的印泥还是他妈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盒红色的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天他来借钱的时候,说得多漂亮——“妈,就周转一下,我发了工资第一个月就还。”
结果呢?
第一个月说翠花生了病,买药花了一笔。
第二个月说单位要组织学习,得买材料。
第三个月,干脆提都不提了,当这事没发生过。
“妈,我不是不想还——”
“你这话说了几回了?”周桂兰打断他,语气跟拍苍蝇一样轻巧,“我给你数数,第一回说下个月就还,第二回说宽限半个月,第三回说翠花管着钱他做不了主。今天是第四回了,你打算换个什么新词儿?”
陈志强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
他低着头,两只手交叉搓着,搓了半天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妈,那你说怎么办?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这么多。六十二块,顶我一个半月的工资了。你让我一口气还清,我上哪儿去找?”
“我不管你上哪儿去找。”周桂兰的手指按在欠条上,指甲盖正好压在那个红手印上面,“这是你欠我的,不是我欠你的。你找不着钱,是你的事。我只看结果。”
“妈!你就不能通融通融?分期还行不行?”
“分几期?”
陈志强一听有戏,赶紧往前凑了凑。
“一个月还十块,六个月还清。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一个月还十五——”
“也不行。”
陈志强急了。
“那你到底要怎么样?”
周桂兰用手指把欠条往他那边推了推,翘起二郎腿。
“志强,你不用跟我讨价还价。这不是菜市场买白菜,还能抹个零头。白纸黑字红手印,到期了就是到期了。你今天拿不出来,明天拿。明天拿不出来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后天一早上班时间,我拿着这张纸,往你们报社门口一站。用不着闹,用不着喊,我就站在那儿。谁路过问一句,我就把欠条给人家看看。你们报社那些写文章的同事,个顶个地认字吧?”
陈志强的脸“唰”一下全白了。
“妈!你疯了你!”
“我疯了?”周桂兰歪了歪头,“我要是疯了,早该在你第一次赖账的时候就去了。我给你拖到现在,已经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。”
“那是你亲儿子的单位!你去闹,他以后在单位还怎么待?同事怎么看他?领导怎么看他?”
“那是你应该考虑的。”周桂兰一拍桌子,声音突然拔高了,“你借钱的时候怎么不考虑?你赖账的时候怎么不考虑?你拿养老来吓唬我的时候,你考虑过什么?”
陈志强往后退了半步,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妈,你真打算跟自己儿子撕破脸?”
“撕破脸?”周桂兰站了起来,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,仰头盯着他的眼睛,“志强,你搞清楚,不是我要撕破脸。是你先把脸扯豁了。”
“借钱的时候你叫妈叫得比谁都甜。让你还钱了,你跟我说谁管你养老。你觉得这话说出口,这张脸还是囫囵的?”
陈志强的嘴巴动了动,一句话都接不上。
门框后面传来一声没忍住的“噗嗤”。
周桂兰眼睛往那边一剜,陈志勇的半个身子“嗖”地往回一弹,差点撞到门框上。
“妈,我就路过,路过!”
“你路过个屁!站直了别动!”
陈志勇立马站得笔挺,两手往裤缝上一贴,活像在部队站岗。
嘴角那点笑愣是给憋回去了,脸涨得通红。
周桂兰懒得理他,转回头看着陈志强。
“我最后跟你说一遍。明天,把钱送来。六十二块,一分不少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要是嫌六十二块一下子拿不出来,行,我让你一步。你去把你那块上海牌手表拿来抵上。”
陈志强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那块上海牌手表,他跑了三个月的路子,托了两层关系,花了一百二十块钱买的。
全铁岭能戴上这表的年轻人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他靠这块表在同事面前挣了多少面子,连主编都夸过他有品位。
“妈,那表不行——”
“那就还钱。”
“我真拿不出——”
“那就表。”
“妈!”
“你选一个。”周桂兰的声音不高,跟商量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,“钱,或者表。你带来哪个都行。你要是两样都不带——”
她微微笑了一下。
“后天你自己去报社门口看看,你妈在不在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时候,陈志强的肩膀彻底塌了下去。
他站了好一会儿,胸口起伏着,鼻孔里的气吸进去又喷出来,喷出来又吸进去。
最后,他一把抓起桌上那袋蛋糕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妈,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“我记着呢。”周桂兰在身后不紧不慢地丢了一句,“我就怕你记不住。”
院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拽上了,拽得门框上的灰都抖了下来。
陈志勇从门框后面慢慢地挪了出来,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,又看了看坐回桌边的母亲,咂了咂嘴。
“妈,你真打算去他单位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……他不敢不还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周桂兰把桌上那张欠条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里,收进柜子的最底层,关上抽屉,上了锁。
她站在柜子前,背对着陈志勇,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。
“志勇,你老三欠你的那三十多块,明天找个时间,让他也写个条子。”
“他肯定不写啊——”
“不写就不写。不写,你以后也别再借给他。就当拿三十块钱买了个教训。”
陈志勇垮着脸,知道这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。
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周桂兰挥了挥手,“秀英在家等着你呢。”
陈志勇磨磨蹭蹭地往外挪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。
“妈,你晚上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?”
“你管我吃的啥。”
“我就问问……”
“剩米饭,咸菜。你赶紧走,少在这儿跟我黏黏糊糊的。”
陈志勇嘿嘿笑了一声,跨出院门,骑上他那辆凤凰牌自行车,“哐啷哐啷”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。
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周桂兰站在屋檐底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月亮不亮,云彩厚厚地压着,闷热闷热的。
她转身进了堂屋,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,瞥了一眼灶台。
今天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,碗都刷得发亮。
两个女儿和小梅吃得满嘴是油的样子还在她眼前晃。
她站在灶台前头,忽然想——明天该去买点好肉了。
不为谁,就为她自己。
包一顿饺子,猪肉大葱馅的,皮薄馅大,一口下去满嘴流油。
给两个闺女吃,给小梅吃,再给隔壁赵淑芬端一盘过去。
至于那三个不省心的儿子——
谁也别想蹭上一口。
她关上堂屋的灯,躺到床上,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。
明天,陈志强会来吗?
会的。
她太了解这个大儿子了。
他可以不在乎她这个妈的死活,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脸。
那块上海牌手表和报社门口的一站,哪个更值钱,他比谁都会算。
周桂兰翻了个身,嘴角勾了一下。
行了,不想他了。
明天,先去菜市场。
猪肉涨没涨价,排不排得上队,等去了再说。
她合上眼,脑子里已经在和面了——三碗面,一碗水,揉到面光盆光手光,醒半个钟头。
擀皮,包馅,下锅。
这辈子头一顿犒劳自己的饺子,她得包出最好的花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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