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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 开学


第二十三章  开学

高三下学期开学那天,下了点小雨。

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就开始了,细细密密的,不像是下雨,倒像是起了一层雾。雨丝斜着飘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林晚星没带伞,把卫衣帽子翻起来扣在头上,帽檐遮了半边眼睛,她往下扒了扒,露出一条缝看路。

校门口的石板路湿了,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度。平时灰白灰白的,下雨以后变成深灰色,缝隙里积了一点水,踩上去啪嗒啪嗒响。门口的传达室亮了灯,老头坐在窗户后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看报纸,玻璃上全是水珠,糊得看不清。

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,有的打伞,有的没打。没打的跟她一样缩着脑袋,书包举过头顶挡雨,几步路就跑进教学楼了。有两个人撑一把伞的,挤在一起,一个人肩膀露在外头,被雨淋湿了也不在乎。

林晚星走得快,裤脚还是湿了一截。深蓝色的校服裤脚颜色变深了,贴在脚踝上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跺了跺脚,继续走。

学校里人声嘈杂。一个寒假没见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,声音从教学楼门口传出来,嗡嗡的,像一窝蜂。有人胖了一圈,脸上的肉把眼睛挤小了,同学看见了大声笑,他也不恼,跟着笑。有人换了发型,头发染了颜色,在校服领口里露一截,一看就是背着家长弄的。还有人手背上纹了个小图案,用创可贴贴住了,但创可贴翘了角,露出来一小块。

方棠在校门口等她。

方棠撑了一把碎花伞,伞面是淡蓝色的,印着小白花,伞骨有一根歪了,垂下来一截,像个断了的翅膀。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,咬着吸管,看见林晚星就喊:“这里这里,我给你带了早饭。”

声音隔着雨传过来,有点闷,但听得清。

林晚星走过去,钻到方棠伞底下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着,她的肩膀露在外头,雨丝落在卫衣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
“你怎么这么早?”林晚星问。

“我妈六点就把我薅起来了。”方棠翻了个白眼,把豆浆递给她,“说开学第一天不能迟到,真是的,我还没睡醒呢。昨晚打游戏打到十二点,困死了。”她打了个哈欠,嘴巴张得很大,没遮。

林晚星接过豆浆喝了一口。还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,舌头在嘴里弹了两下。红枣味的,甜丝丝的。

“慢点喝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方棠说。

两个人往教室走。走廊上有人跑,脚步声咚咚的,从她们旁边窜过去,差点撞到方棠。方棠骂了一句,那人回头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脚步没停,继续跑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

方棠的伞收起来,伞尖在地上滴了一路水。

教室在三楼。楼梯上全是人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笑声混在一起,又挤又吵。林晚星走在前头,方棠在后头,两个人的脚步声被淹没在人群里。

教室里换了座位。

寒假的时候学校重新排了桌椅,她原来的位置被占了,换到靠窗的那一排。第三排,靠窗。窗户开着半扇,冷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,像有人在里头撑着。

方棠还是坐她旁边,左边的位置,还是老样子,桌上贴了一张贴纸,是小熊的,贴了好几个学期了,边角翘起来沾了灰。

林晚星把书包放下,拉开椅子坐下去。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吱的一声。她往前挪了挪,手肘搁在桌上,桌面冰的,凉得她缩了一下。

黑板上写着“距高考还有XX天”,那个数字还没人填,空白着。两个大写字母后头跟着一道横线,横线画得直,用尺子比过的。粉笔灰还挂在横线上头,没擦干净。

后墙的黑板报换了一期,写着“冲刺高考”四个大字,红的,周围画了一些星星和飘带。星星画得不圆,有一个歪了,像一块长了角的饼干。旁边贴了上学期期末的成绩排名,白纸黑字,被风吹卷了一个角。

班主任刘老师走进来。

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子竖起来,下巴埋在里头。手里拿着一沓表,白纸黑字,按在讲台上,手掌在上头拍了一下,把纸拍齐。

教室里的说话声慢慢小了,还有几个人在底下嘀咕,刘老师没说话,站着,目光从眼镜上头扫过去。那几个人闭嘴了。

“同学们,新学期开始了。高三下学期,我就不多说了,你们都明白。”她把表发下来,每人一张,从前排往后传。纸在手里传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,有的人接过去就放在桌上,有的人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写一下目标大学和专业,写好了贴到后面墙上。认真写,不是开玩笑的。上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,你们写的那些,我还留着呢。”

教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。沙沙的,像蚕吃桑叶。

林晚星拿着笔,在纸上写了“苏州大学”四个字。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苏字写到最后那一捺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在想什么。

专业那一栏她犹豫了一下。手指头在笔杆上敲了两下,笔帽上的夹子在光底下闪了一下。她写了“历史建筑保护工程”,七个字,写完了看了看,又觉得字迹有点歪,拿橡皮擦了一下,“工程”两个字擦了重写。

方棠凑过来看,脑袋歪过来,头发差点扫到林晚星的脸上。

“苏大?你是不是因为——”方棠说。

“不是。”林晚星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很干脆。她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,不想让她看。

“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
“不管说什么,都不是。”

方棠撇了撇嘴,把自己的纸拉过来,写了一个“南京艺术学院”。专业写的“播音主持”,字迹潦草,“播”字少了一撇,她又补上去了,补得歪歪扭扭的。

“你妈不是让你学师范吗?”林晚星问。

“我妈让我学的东西多了,我什么时候听过?”方棠把笔一搁,笔在桌上滚了一下,她伸手按住,声音大了一点。“人生是我的,干嘛老听她的。师范有什么意思,天天对着课本,我才不要。”

林晚星没接话。

她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“苏州大学”四个字工工整整的,没有涂改的痕迹。她用手掌按了按,按平了,放在桌角。

下午放学,林晚星一个人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。

方棠走了,走的时候说“我先走了啊,我妈来接我”。林晚星说嗯,没抬头。方棠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“你早点回去,天冷”。林晚星又嗯了一声。

教室里还剩几个人。有人趴在桌上睡觉,呼吸声沉沉的;有人在收拾书包,拉链的声音拉了好几下才拉上;有人在扫地,扫把在地上推过去,发出刷刷的声响,碎屑和灰尘被推到一起,堆成一个小堆。
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雨停了,但没晴。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贴到屋顶上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穿着短袖,也不怕冷,胳膊露在外头,红通通的,步子迈得大,跑了一圈又一圈,跑道上的积水被他踩得溅起来。

后墙上贴满了便利贴。五颜六色的,粉的、黄的、绿的、蓝的,花花绿绿的,像一面彩色的墙。有的贴得高,踮着脚才能够着;有的贴得低,蹲下去才能看见。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写了学校名字画了一个爱心,有的写了一句话,什么“加油”“冲啊”“不能输”之类的。

林晚星走到后墙跟前,找到自己写的那张。贴在中间偏左的位置,“苏州大学”四个字,黑色的笔,字迹不算好看,但认真。她用手指按了按便利贴的边缘,按了两下,怕它掉下来。

她退后一步,又看了一遍。

“苏大。”她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,嘴唇动着,几乎没出声。

不是因为他在苏州。

她真的是想学古建。上次去西山那个老宅子,看他在那里拍照、量尺寸、讲那些木头和砖雕的时候,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行当有意思。不是那种“我也想试试”的冲动,是觉得这个东西值得做,跟别的活不一样。

好吧,可能有一点是因为他。但就一点。

她不敢多占。
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。

陆则安:开学了?

她靠在后墙上,打字:嗯。

好好复习。

知道。
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抬头看了一眼教室。灯管还亮着,白光照着空荡荡的桌椅。地上的扫把靠墙角立着,簸箕里装了一小堆灰,还没倒。窗外有人在喊,声音从操场那边传过来,远远的,听不清在喊什么。
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座位边,把桌上那本数学书装进书包里。拉链拉好,背上,路过讲台的时候把灯关了。

啪嗒一声,教室暗了。

走廊上没人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哒哒哒的,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声音很清晰。墙上的宣传栏还亮着灯,照着她的影子,从脚下往前伸,一直伸到楼梯口。

她下了楼。

楼梯的台阶上还湿着,是中午拖地没干的水。她扶着栏杆下去,栏杆是铁的,冰手,她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
出了教学楼,冷风扑过来,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
天快黑了。东边的天已经暗了,西边还剩一点橘色,像一笔没涂均匀的水彩。路灯亮了一排,橘黄色的光晕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开,迷迷蒙蒙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

她往宿舍楼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
校门口的方向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方向。可能是习惯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
她把书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,继续走。球鞋踩在湿石板路上,啪嗒啪嗒的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撩。

就这么走着。

走了一段路,身后头传来汽车的喇叭声。很短,嘀的一声。

她没回头。

但脚步慢了一拍。

然后继续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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