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湖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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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湖边
林晚星没回老宅。
从祠堂出来以后,她顺着村道往湖边走了。脚自己动的,也没想好要去哪,就是不想待在老宅里头。里头人多,闷,她怕自己待久了会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。
东山这边的路窄,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。两边种的都是枇杷树,叶子厚厚的,绿得发暗。这个季节没果子,但地上掉了一些去年剩的,烂在泥土里,黑乎乎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一股发酵的酸味。她踩到一颗,脚底滑了一下,扶了一下树干站稳了。
她走得快。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,声音在安静的村道上传得很远。前面岔路口有一只黄狗蹲着,看见她过来,站起来看了两眼,又趴下了,尾巴摇了一下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。
脑子里乱得很。
像一团毛线搅在一起,找不到头绪。爷爷说话时的表情,二婶热络的语气,叔叔伯伯们坐在那里不说话只喝茶的样子,还有陆则安那张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的脸,全搅在一块,嗡嗡的,像有很多只蚊子在耳边飞。
什么婚约,什么两家老人讲好的,她以前连听都没听全乎过。爷爷奶奶偶尔提过一嘴“陆家”,她以为就是普通亲戚走动,逢年过节送送礼那种。哪知道背后还拴着这么个事。
救命恩人。
爷爷说那四个字的时候,她看他眼眶红了一下。很快,眨了一下眼就没了。但她在旁边站着,看得清清楚楚。老爷子一辈子不爱说软话,当年她爸走的时候,她都没见爷爷哭过。能在祠堂里头当着那么多人讲当年的事,是认真的。
不是开玩笑。
她走到湖边,找了块石头坐下来。
石头是太湖石,坑坑洼洼的,坐上去硌屁股。她挪了两下,找了个稍微平点的地方,把卫衣帽子垫在底下。石头被太阳晒过,表面还是温的,但底下的湿气往上渗,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凉了。
太湖大得很。
一眼望不到边。今天的天气不算好,天灰蒙蒙的,水也是灰的,交界的地方模糊成一条线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。水面上有渔船,远远的,两个小黑点,漂着,慢悠悠的,像贴在画上头,半天没见移动。
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太湖的水腥气跟别处不一样,不腥臭,是那种淡淡的、潮湿的味道,吸进肺里凉丝丝的。还带着一股子凉意,十一月的风,不烈,但钻骨头。
她抱了抱胳膊,把卫衣的帽子翻起来扣在头上。帽檐太大,遮了半边视线,她往下扒了扒,露出一只眼睛。
掏出手机翻了翻。
方棠发了三条消息。一条是说周末去观前街吃酸菜鱼,问她去不去。一条是问她回学校了没有,说宿舍的空调坏了,让她回去的时候带一把螺丝刀。还有一条是猫的表情包,橘色的,眯着眼睛打哈欠,配了一行字“不想上班”。
她没回。
翻了一圈通讯录,从上翻到下,又从下翻到上。
想找个人说说。
翻了一圈,没找到合适的。
方棠是能说,但这事她还没理清楚,电话里讲不明白。再说方棠那张嘴,知道了等于全班都知道。上午说的事,下午就能传遍整个年级,晚自习之前就有好几个版本了。
她把手机又揣回去了。
坐了一会儿,眼睛盯着湖面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远处那两条渔船还是漂在原处,像是定在那里的。天边有一道灰色的云层,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一直没下。
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。
祠堂里的人,爷爷的话,二婶的笑,叔叔伯伯们的表情。
还有陆则安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那杯茶,像个局外人。别人说什么他都听着,不搭腔,不反驳,不附和。从头到尾,除了那句“我也不想”,没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那人长什么样?
她想了想,发现记不太清。就记得个头高,穿着深色外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说话的时候不看你,说完也不等你反应,转身就走。走路没声音,皮鞋踩在青石板上都听不见响。
跟谁欠他钱似的。
她哼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。声音被风吹散了,湖面上连个回响都没有。
坐了大概二十来分钟,身后头有人来。
脚步声响,不是一个人的,但也不急。鞋底踩在碎石路上,沙沙的,踩得很实,不像她走路那样轻。
“晚星!”
是二婶的声音。
林晚星没动。二婶自己走过来了,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,里头装的好像是橘子,透过白色塑料袋能看见橘色的皮,上面还带着两片绿叶子。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,头发烫过,卷卷的,被风吹得有点乱,几缕头发粘在嘴角上。
“你跑这儿来干嘛,湖边风大,别吹感冒了。”二婶说着在旁边蹲下来,把塑料袋搁地上,喘了口气,“从村口一路走过来,累死我了,你这孩子跑得倒快。”
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,掰开,皮剥得很利落,一整个下来,连着没断,托在手掌心里。
“吃橘子不?你三叔从西山带回来的,甜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
二婶也没勉强,自己掰了一瓣塞嘴里,嚼着,一边嚼一边看她。眼睛不大,但看人很准的那种,眯起来的时候像在笑,其实是在打量。
“你刚才那样,你爷爷不高兴了。”
林晚星没说话,捡了一根枯树枝,在地上划拉。树枝的尖在泥土里画出一道浅沟,弯弯曲曲的,像条蛇。
“你也别怪你爷爷。”二婶咽了橘子,又掰了一瓣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“老人家嘛,念旧。当年陆家老爷子救了他的命,他一直记着。这些年两家走动勤,你爷爷逢年过节都往陆家打电话,比给你爸打电话还勤。”
她又嚼了一口,橘子汁从嘴角溢了一点,她用舌头舔了。
“再说了,陆家那小子,你也看见了。长得不差吧?高,瘦,五官端正。在苏州做得也好,搞古建的,听说一年挣不少。”
“二婶。”林晚星打断她,“我不在乎他挣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在乎。”二婶把橘子皮扔到旁边的草科里,擦了擦手,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“我的意思是,人家也不是什么歪瓜劣枣。条件摆在那儿,配你也不亏。”
林晚星抿了抿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的嘴巴像林家人,薄薄的,抿起来的时候看着有点倔。
“我又不认识他。”
“那不是慢慢就认识了嘛。”二婶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又蹲下去,像是觉得蹲着说话更方便。“你爷爷又没说让你马上嫁,就说先处着,等你高考完再说。你高中还没毕业呢,急什么。人家则安也说了,不急。”
林晚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说不急?”
“说了。你爷爷问他意见,他说不急,等你高考完再说。”二婶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牙,有一颗是镶的,金灿灿的。“你看人家多懂事,不像那些毛头小子,见一面就要死要活的。”
林晚星没接话。
不急。那刚才在祠堂门口说什么“我也不想”?这人说话怎么前后矛盾的。说不急,又说不想。到底是急还是不急,想还是不想。
她捡了块小石头,往湖里扔。
石头不大,刚好能握住。她在手心里掂了一下,使劲一甩。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水,咚的一声。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,一圈一圈往外扩,碰到岸边又荡回来,跟后面的圈撞在一起,乱了。
她盯着那些涟漪看了一会儿,等它们全没了,湖面又恢复成灰蒙蒙的一片。
“反正我不乐意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手里的树枝被她折断了,断口处渗出一点水渍,湿的。
二婶叹了口气,站起来,这回没再蹲下去。她把塑料袋提起来,里头还剩了几个橘子,沉甸甸的。
“行吧,你自己想。反正你爷爷那边,你态度好点,别硬顶。他血压高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上个月去镇上量血压,一百七,医生说再不注意就麻烦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二婶走了以后,她又坐了一会儿。
风大了,吹得头发糊了一脸。她抬手别到耳朵后头,别了两次才别住。头发太碎,老往下掉,被风吹得到处飞。她索性把帽子往下拉了拉,把头发全塞进去,只露出一张脸。
她一个人坐在湖边,周围没人。远处那两条渔船好像近了一点,也可能是换了位置,她不确定。水面上的波纹一道一道的,从远处推过来,到了岸边就碎了。
说实话,她不是没听进去二婶的话。
爷爷身体不好,她心里清楚。刚才在祠堂里话说到一半就收住了,也是因为这个。她要是当场说不嫁,爷爷的脸往哪搁,当着陆家的面,当着叔叔伯伯的面。
但不能因为爷爷身体不好,她就什么都答应吧?
什么年代了还搞定亲这一套?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屁股那块被石头硌出一个印子,她用巴掌抹了两下,抹不平。石头上好像沾了什么黑乎乎的东西,蹭到裤子上了一条印子,她低头看了看,没管。
往村里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路过小卖部。
小卖部门口的灯箱亮着,白炽灯嗡嗡响,几只小虫子在灯管周围飞,绕着圈打转。门口停着那辆黑色SUV,车身反着光,擦得亮堂堂的,能照出人影来。旁边站着那个中年男人,陆伯伯,正在跟村支书老周头说话,笑呵呵的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灰积了一截没弹,自己掉在了地上。
陆则安不在。
可能是还在祠堂里,也可能是去别处了。她没问,也没打算问。
她松了口气。
脚步没停,直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了。走得不快,但也没看他们。
陆伯伯好像看了她一眼,好像想说什么。她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,拐进了巷子。
巷子里暗,两边是高墙,墙头长了草,枯黄的,风一吹就晃。墙根有污水沟,流着一道细细的水,发出淡淡的馊味。她走得快,鞋底踩在水沟边上的石板上,溅了一点水出来,溅到鞋面上,深蓝色变成深黑色。
她走进去以后,放慢了脚步。
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头顶的天被墙夹成一条窄缝,灰蓝色的,有几只鸟飞过去,很小,看不清楚是什么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小声哭。
她停下来,站在巷子中间。
没回头。
但她在想,陆则安说的那句“我也不想”,到底是真是假。
算了。管他真的假的。
她又不嫁。
巷子尽头透出一点光,是老宅门口的灯。她往那点光走过去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跟她说“走快点、走快点”。
出了巷口,老宅的院门开着。堂屋里的灯也亮着,橘黄色的光从门里溢出来,洒在院子里,照出一小块亮地。
她站在院门口,没进去。
里头传来林老爷子和陆伯伯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楚在说什么。偶尔夹杂着笑声,陆伯伯的笑声大,林老爷子的笑声小一些。
她站了几秒,把手从兜里掏出来,推开门。
进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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