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稠的白雾裹着整座密林，能见度压得极低。

脚下厚厚的腐叶吸饱了雾气，踩上去湿滑黏腻，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，却也极易打滑。两侧杂乱的灌木枝桠横冲斜出，带着冰冷的露水，刮擦在军装之上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，在死寂的林间被无限放大。

陈峰背着蝮蛇，冲在队伍中段。

他右手掌心的裂口彻底崩开，温热的血水顺着指缝不断渗出，每一次摆臂、每一次落脚颠簸，都牵扯着骨缝般的剧痛。汗水混着雾水浸透额发，顺着下颌不断滴落，他却全程目不斜视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稳稳压住步伐，不让背上的人有半分颠簸。

蝮蛇整个人贴在他后背，能清晰感受到他躯体细微的紧绷，还有透过衣衫传来的、一阵阵克制的颤抖。

那是伤口剧痛强忍的反应，不是体力不支。

蝮蛇心头堵得发沉，眼眶发烫，虚弱的声音压得极低，贴在陈峰耳边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恳切：“队长，放我下来吧。我真的能慢慢挪着走。你掌心伤口裂得太狠，这样一直负重承压，不用鬼子动手，你的手先就废了。”

陈峰脚步未停，语气冷硬平静，不带一丝松动：“安分趴着。”

“我这条命不值当全队赌。”蝮蛇气息急促，胸口起伏剧烈，满心都是愧疚与焦灼，“全队就你枪法最稳、判断力最强，你的手不能出事！前面不知道还有多少鬼子，我能咬牙撑住，真的不用护着我！”

陈峰脚步未乱，脊背挺拔如松，只吐出两个字，语气沉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：“闭嘴。”

没有多余的劝慰，没有空洞的许诺，却是最笃定的强硬。

蝮蛇咬着牙，死死抿住唇角，再也不敢多说一句。他只能尽量放松身体，减轻自身重量，把所有挣扎、所有愧疚都压在心底，默默攒着仅剩的力气，随时准备在关键时刻替队伍挡上一枪。

前方开路的赵铁山把速度压到最快，魁梧的身躯在密林中灵活穿梭，粗壮手臂不断挥开迎面扑来的枝桠。他枪口始终低抬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前方雾色，耳朵绷到极致，捕捉着身后追兵的动向。

后方的脚步声、日语呵斥声越来越近，杂乱却有序，明显是大部队已经进入林间，开始地毯式搜剿。

“队长，情况坏了！鬼子铺开大面积搜山了！”赵铁山猛地顿步回身，压低声音急报，眉眼紧绷满是凝重，“左右两翼全是他们的搜山队伍，正在慢慢合围压缩我们的空间！再往前三百米就是断崖侧沟，是死地形！没路可绕了！”

两名负责侧翼警戒的队员立刻贴紧树干，侧身透过薄雾扫视两侧，呼吸愈发急促。

“左侧五十米，全是踩腐叶的脚步声，人数至少一个小队！”

“右侧也有动静！正在横向穿插，要彻底封死我们的退路！”

四面八方都是杀机，整片雾林已经彻底沦为囚笼。

陈峰迅速停步，稳稳将蝮蛇轻轻放下，让他背靠粗树稳住身形。俯身的瞬间，掌心血水蹭在树干上，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红。

他抬眼快速扫过地形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决断，没有半分慌乱。

三百米外的侧沟他清楚，不是死路。

沟深坡陡，乱石丛生，沟底有一条废弃的山涧水道，常年流水，杂草茂密，足以隐蔽身形，甚至能借着水道直通后山外围。

唯一的弊端，是那段沟坡极陡，湿滑程度远超崖壁，且布满松动碎石，极易塌方滑落。

“铁山。”陈峰语速极快，临危不乱快速部署，“你带一名队员全速冲去沟口，先排查有没有鬼子埋伏，稳住落点，守住通道，别给追兵堵死我们的机会。”

“明白！保证稳住点位！”赵铁山沉声应下，抬手示意身旁队员立刻跟进。

陈峰转头看向仅剩的留守队员，眼神凝重，语气严肃：“你留在这，依托树干掩体架枪，精准压制追兵，拖延十秒就行。不用硬拼死守，拖住节奏就撤，立刻追上队伍。”

队员立刻沉身卧倒，枪口稳稳锁定浓雾深处，眼神坚毅无比：“队长放心！十秒绝对稳住，半步不放鬼子过来！”

部署完毕，陈峰转头看向面色惨白、气息虚浮的蝮蛇，刻意放轻了语气，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：“我扶你走，全程跟着我的节奏，别逞强，别乱发力，稳住就好。”

蝮蛇咬紧失血发白的唇，用力点头，撑着最后力气挺直身子：“我记住了，绝不拖全队后腿。”

话音刚落，左侧浓雾中骤然冲出数道黑影，日军的搜剿小队已然压近。看清林间人影的瞬间，鬼子瞬间抬枪，刺耳的日语嘶吼划破林间死寂。

“开枪！”

哒哒的枪声骤然炸响，子弹穿透薄雾，狠狠打在树干与腐叶之上，木屑碎土四溅。

留守队员沉着冷静，依托掩体稳稳点射，不求杀敌，只求压制。精准的枪口火力死死封住鬼子的突进路线，硬生生将冲来的追兵逼退数步，打乱了他们的合围节奏。

“快走！我马上跟上！”队员死死压住枪口，头也不回地低吼，枪声不停，死死封住鬼子突进路线。

陈峰不再迟疑，单手架住蝮蛇的胳膊，借力带着他快速窜入密林深处，朝着侧沟方向急速奔袭。

身后枪声、嘶吼声、子弹击穿枝叶的破风声交织在一起，密密麻麻追着他们的脚步而来。流弹不断擦着耳边飞过，热气裹挟着硝烟，一次次擦过脖颈，凶险万分。

赵铁山速度拉满，转瞬抵达沟边，快速扫视整段陡坡与沟底，确认无埋伏隐患后，立刻回身压低声音急呼：“队长！沟底干净！水道通畅能藏身！就是坡陡路滑、碎石松动，所有人一定要抓稳草根藤蔓，千万别打滑！”

此时，留守拖延的队员已经打完压制，借着枪声掩护快速抽身，弯腰弓背全速追赶队伍。身后的鬼子已然冲破防线，顺着踪迹死死咬尾追击，距离越来越近。

所有人全部抵至沟边。

脚下的陡坡漆黑湿滑，布满青苔松动碎石，一眼望下去，沟底白雾翻涌，深不见底，比刚才的绝壁更加凶险。

蝮蛇忽然抬手按住陈峰的胳膊，硬生生挣开他的搀扶，眼底是豁出性命的执拗：“队长，这次听我的，别再护着我了。”

“我重伤在身，重心低，下坡比你们稳，不容易摔。我先下去站稳，在底下接你们所有人。”

陈峰眼神骤然一沉，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：“你体力透支殆尽，根本撑不住这段险坡。”

“我撑得住！”蝮蛇抬眼望着陈峰，眼底通红，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，“从林地突围到悬崖逃生，全队一直护着我、替我挡险。现在该我站出来了！全队一个都不能少，我必须守住大家！”

不等陈峰反驳，他已然侧身挪到沟边，单手死死攥住粗壮的草根，忍着浑身撕裂的剧痛，试探着踩住松动的碎石坡，一点点缓缓下移。

每挪动一寸，伤口就剧痛万分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冷汗浸透全身。可他死死咬着牙，一声不吭，凭着一股硬气撑着，稳稳下落。

数息之后，蝮蛇稳稳落至沟底，落地第一时间便抬头挥手，压低声音急喊：“底下安全！落点稳固！所有人赶紧下来，我在这接住你们！”

有他兜底，众人心里瞬间踏实。

赵铁山率先纵身跃下，稳稳落地，迅速转身警戒上方追兵。紧接着，另外两名队员依次快速滑落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
最后，只剩陈峰一人留在沟边断后。

他站在坡顶，回身抬枪，目光冷冽锁定追来的黑影。掌心的伤口彻底崩裂，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，砸在湿滑的泥土上，晕开点点暗红。

眼看鬼子即将冲至沟口，陈峰没有恋战，抬手打出最后一轮精准点射，逼退最前排的追兵，随即收枪转身，毫不犹豫纵身跃下陡坡。

陡坡湿滑无比，他身形微微失重，顺着碎石坡面快速下坠。沿途碎石簌簌滚落，风声灌满双耳。

即将落地的瞬间，他发力屈膝缓冲，借着惯性稳稳站住，动作依旧稳练，不见丝毫慌乱。

“全员入水道！贴紧沟底杂草，压低身形！”陈峰落地第一时间沉声下令。

众人不敢耽搁，立刻钻进茂密的水道杂草丛中，尽数压低身形，将自己彻底隐入白雾与阴影之中。

片刻之后，大批日军追兵蜂拥赶至沟边，密密麻麻的人影立在坡顶，居高临下扫视整片沟底。

白雾缠绕沟底，杂草茂密遮挡视线，空荡荡的陡坡上碎石凌乱滚落，早已看不到半分人影。

“人呢？！”

日军小队长立在坡顶，望着空荡的沟底，怒火彻底翻涌，厉声咆哮：“人去哪了？！明明刚刚还在这片区域！”

一名士兵慌忙上前半步，指着坡下凌乱滑落的碎石与新鲜痕迹，躬身快速汇报：“队长！他们肯定跳沟了！痕迹新鲜，绝对顺着底下水道逃窜了！”

“追！立刻分兵下沟搜剿！”小队长双目赤红，咬牙怒吼，杀意滔天，“就算搜遍整条水道、翻空整座山谷，也要把这群人抓出来！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，绝不给他们半点喘息机会！”

坡顶人影攒动，无数枪口对准沟底，大批日军陆续顺着陡坡往下排查，杀机再次笼罩整片山涧。

杂草丛中，五人紧紧贴伏地面，呼吸压到极致，连心跳都刻意放缓。

冰冷的泥水浸透衣裤，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筋骨，伤口泡在凉水里，阵阵刺痛钻心彻骨。

没人动弹，没人出声。

陈峰微微抬眼，透过层层杂草与白雾，望着上方不断下移的追兵轮廓，眼底沉如寒潭。

短暂的躲藏，不是突围。

真正的死战，才刚刚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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