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星的枪响隔着层层林海飘过来，沉闷、短促，像敲在人心尖上。

没有密集交火的动静，不是遭遇战，是日军标准的搜山试探。

一枪一响，清扫一片区域。但凡草丛异动、林木藏影，先开枪试探，再上前排查，稳妥，也阴毒。

山坳凹地里，方才稍稍松弛的气氛，瞬间被死死攥紧。

所有队员下意识屏住呼吸，连粗重的喘息都硬生生压下去。没人说话，没人乱动，各自压低身形贴紧山石与灌木丛，浑身的紧绷感再度爬满四肢百骸。

陈峰贴着冰冷的岩壁站直身体，方才短暂休憩压下的疲惫尽数褪去，眼底只剩一片沉凝的冷光。

他侧耳细听。

枪声零散，分布极广，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零星响动。不是一支小队盲目乱搜，是多支队伍拉开阵线，同步推进，层层扫荡。

对方根本不打算给他们半点喘息的机会。

“动静很近了。”陈峰低声开口，嗓音依旧沙哑，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，“日军拉网搜山，整片浅山都被围死了。”

赵铁山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，手里的药棉停在蝮蛇溃烂的伤口边缘，眉头死死拧成一团。

他抬头望向林外起伏的山廓，眼底满是凝重：“这是合围。黑松林的口子堵死了，他们就把所有兵力拉到外围，一寸寸清山，打算把我们逼死在这片丘陵林地里。”

话音落下，远处又响起两声枪响。

更近了。

子弹击穿枝叶的脆响清晰可闻，断枝落叶簌簌坠落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
蝮蛇躺在地上，脸色依旧惨白如纸，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，打湿了脖颈的衣领。伤口清理的刺痛一遍遍扎进神经，他牙关咬得死紧，腮帮子微微鼓起，自始至终不发一声。

可他微微颤抖的肩背，早已出卖了他强忍的剧痛。

失血带来的眩晕迟迟不散，视线依旧模糊，可他听得清楚外面越来越近的枪响，听得见队友压抑的呼吸，心里比谁都明白眼下的处境。

他偏过头，费力看向蹲在身旁的赵铁山，气音微弱却坚决：“别管我的伤，快点包扎……咱们得走。”

“闭嘴躺着。”赵铁山头也不抬，手上动作更快，“伤口发炎化脓，再草率包扎，这条胳膊就真废了。”

他小心翼翼清理掉伤口里的泥水污物，撒上粗粝的药粉，看着药粉灼烧血肉、止住渗血，才快速缠上崭新的绷带，一圈圈勒紧固定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尽量减少拖沓。

蝮蛇不再争辩，只是闭上眼，默默攒着身上仅剩的力气。

他这辈子不怕流血，不怕拼命，就怕自己成了队伍的累赘。若是真到走投无路的一刻，他宁可自己断后，也绝不能拖累全队陪葬深山。

陈峰缓步走到凹地边缘，借着交错的枝桠掩护，微微探出头。

目光穿过层层林木，能看见远处山脊线上隐约晃动的人影。

一个个黑色军装的身影散落在山坡之上，间距均匀，稳步向前推进，手里的步枪枪口低垂，目光扫过每一寸草丛、每一处岩缝、每一片密林死角。

人数极多，排布严密，有条不紊。

是日军正规搜山联队的阵型，训练有素，耐心十足，不给猎物任何钻空子的余地。

“对方不急着冲锋。”陈峰沉声判断，“他们清楚我们疲于奔命、人人带伤，耗得起，我们耗不起。打算一点点压缩活动范围，把我们逼到绝境，再一举收网。”

从地底逃出生天，看似挣回一条命，实则只是跳进了对方布下的第二重死局。

地底是封闭猎杀，山林是合围困杀。

句句都是死路。

“队长，后路、左路、右路全被锁死了。”一名负责警戒的队员低声汇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只有前方纵深山林还有缺口，但越深越荒，地势越复杂，难保没有埋伏。”

陈峰目光沉沉望向密林深处。

荒林幽深，雾气沉沉，枝叶遮天蔽日，看不见尽头，也藏着无数未知的凶险。可眼下，这是全队唯一的生路。

“铁山。”陈峰转头。

“在！”

“你带两个人，架着蝮蛇先行深入，走最密的林带，避开开阔山脊，不留半点脚印，不碰枯枝乱草。”陈峰语速极快，指令清晰，“我带一人断后，清理痕迹，拖延追兵。”

赵铁山立刻抬头：“你又断后？换我来！你掌心伤得太重！”

“我视野比你稳，枪法比你准。”陈峰语气不容辩驳，“没时间拉扯，立刻走。”

赵铁山看着他血肉模糊、依旧隐隐渗血的手掌，心口狠狠一揪。

那只手刚刚硬生生崩塌半面山岩，早已透支到极致，如今还要端枪、埋伏、拖延追兵，其中痛苦可想而知。

可战场上从来没有矫情的余地。

赵铁山咬牙点头：“好！我们在前开路，尽量往西北深山绕，找高地瞭望点等你汇合。你务必跟上！”

“放心。”

陈峰淡淡应下，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缓缓逼近的搜山队伍，眼底寒意渐浓。

队员们迅速起身，没人再多言半句。两名队员稳稳架起刚包扎完伤口的蝮蛇，尽量托住他的重心，不让他重伤的手臂受力。

一行人压低身形，顺着密林阴影，悄无声息向着深山纵深撤离。

枯叶松软，掩去脚步声响，身影很快融入幽深林海，消失不见。

山坳死角里，只剩陈峰与一名留守队员。

周遭彻底安静下来，只剩风穿枝叶的簌簌声响，以及远处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、枪械磕碰声。

日军的包围圈，越来越近。

留守队员握紧步枪，指节泛白，喉咙微微发紧：“队长，他们快到这片区域了，要不要打一波伏击？”

陈峰微微摇头，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周地形。

“不打。”

“现在开枪，只会暴露全队撤离方向。我们只拖，不战。”

他缓缓抬手，抹去掌心渗出的新血，任由痛感刺透筋骨，彻底清醒脑海。

随后俯身，抬手轻轻扫平地面凌乱的脚印，拨乱枯草，掩盖众人停留的痕迹，将方才休整的印记一一抹去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抬手示意队员后撤至侧方隐蔽处。

两人一左一右，隐入山石阴影，屏息凝神，静守不动。

数分钟后，第一道日军的脚步声，精准停在了山坳入口。

枯枝被踩断的脆响，清晰传入耳中。

一双军用皮靴踏落枯叶，持枪的日军士兵探头进来，冰冷的目光扫过整片空荡的山坳。

空空如也，无风无波。

可下一秒，那士兵猛地抬手，枪口对准山坳深处，沉声低喝出声。

这里，有人待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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