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太行山的夜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，沉沉地压了下来。

通往李家镇的土路上，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借着夜色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行进。

他们穿着土黄色的日军军服，头戴钢盔，脚蹬皮鞋，队伍中间还夹杂着几匹驮着箱子的骡马。如果不仔细看，这就是一支刚刚执行完扫荡任务、正在回防的日军小队。

但这支队伍的头领，却是穿着缴获来的日军曹长军服的陈峰。他腰间别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，脸上抹着锅底灰，只有那双眼睛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。

跟在他身后的是赵铁山和王大炮。赵铁山穿着伍长的衣服，手里提着把三八大盖，那别扭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扛着锄头；王大炮则更夸张，他把自己塞进军服里，肚子把风纪扣崩得紧紧的，嘴里还嘟囔着刚学的蹩脚日语：“巴嘎……八嘎牙路……”

“嘘——”陈峰回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，“前面就是李家镇外围哨卡，都给我把招子放亮带点。记住，咱们是‘板垣师团独立警备队’，是从槐树村溃退下来的残兵，要表现出那种……惊魂未定的样子。”

“惊魂未定我会！”王大炮嘿嘿一笑，故意把脚步弄得踉踉跄跄，还时不时回头惊恐地张望一下。

……

李家镇，原本是这一带繁华的集镇，此刻却成了日军的前进基地。

镇口的土围子上，两盏探照灯交叉扫射，四个鬼子哨兵抱着枪，正缩在岗楼里烤火取暖。

“站住！口令！”

当陈峰一行人走到离哨卡五十米的地方，哨兵警觉地拉动了枪栓。

陈峰停下脚步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大步走上前，用一口流利得带着东京口音的日语骂道：“八嘎！瞎了你们的狗眼吗？连老子都不认识了？我是独立警备队的田中曹长！”

哨兵举起马灯照了照，看到陈峰那一身曹长军服，还有身后那几十个“灰头土脸”的士兵，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，但还是狐疑地问：“田中曹长？不是听说你们在槐树村被八路军主力包围了吗？”

“包围个屁！”陈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，脸上满是“愤恨”和“后怕”，“那是八路军的疑兵计！我们拼死突围出来，师团长阁下正在后面指挥大部队反攻。现在前线吃紧，我们需要弹药补给，快让我们进去！”

哨兵被陈峰的气势唬住了，再加上听说大部队在后面，也不敢怠慢，连忙敬礼：“嗨！辛苦了！请进！”

铁丝网大门缓缓打开。

陈峰一挥手，带着队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。

一进镇子，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烤肉味扑面而来。镇中心的打谷场上，停着四门九二式步兵炮，炮衣已经揭开，炮口昂起指向槐树村的方向。几十个炮兵正围坐在火堆旁喝酒划拳，旁边堆满了绿色的弹药箱。

这就是他们的目标。

“王大炮，”陈峰压低声音，用只有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，“你带几个人，去把那边的卡车‘发动’起来，动静搞大点，吸引火力。”

“赵队长，你带人控制那两个机枪暗堡。”

“林悦，你跟我上炮位，埋雷。”

“是！”

几人无声地散开，像几滴墨水融入了黑夜。

陈峰带着林悦和两个爆破手，径直走向那几门步兵炮。

“哟西，田中桑，你们回来得正好，要不要来一杯？”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日军军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，手里拎着半瓶清酒。

陈峰冷笑一声，还没等那军曹反应过来，左手猛地探出，一把捂住他的嘴，右手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划过他的咽喉。

“噗——”

军曹瞪大了眼睛，身子一软，瘫倒在地。

“动手！”

陈峰一声令下，几人迅速撬开弹药箱，将那一捆捆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，塞进了步兵炮的炮膛里，又在那个巨大的弹药堆下埋设了延时引信。

就在这时，镇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，紧接着是“哒哒哒”的机枪扫射声。

“八嘎！敌袭！是八路军！”

“在那边！卡车那边！”

整个李家镇瞬间炸了锅。鬼子们以为八路军的大部队真的从后面包抄过来了，纷纷提着裤子、拎着枪往镇西头跑去。

“好机会！撤！”

陈峰把怀表的时间设定在三分钟后，猛地一拉引信。

“跑！”

独立支队的战士们迅速汇合，趁着混乱，从镇东头的缺口冲了出去。

当他们跑出两百米，趴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时，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，照亮了整个夜空。紧接着是连环的爆炸声，弹药殉爆产生的冲击波，将镇口的炮楼都掀翻了半边。那四门不可一世的九二式步兵炮，瞬间变成了废铁。

“打得好！”赵铁山看着身后的火光，兴奋地一拍大腿，“这帮***，我看他们拿什么轰槐树村！”

“别高兴太早，鬼子的援兵马上就到。”陈峰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通知大家，按预定路线，进山！”

……

这一夜，槐树村的老百姓睡得格外香甜。

而几十里外的板垣师团指挥部里，板垣征四郎看着李家镇方向冲天的火光，气得把茶杯摔得粉碎。

“土八路！狡猾的土八路！”
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以为的“主力决战”，竟然只是对方的一支小股部队玩的“声东击西”。

……

次日清晨，槐树村。

阳光洒在打谷场上，战士们正在清点战利品。除了炸毁炮兵阵地，他们在撤退路上还顺手牵羊，摸掉了鬼子一个运输队，缴获了不少粮食和布匹。

“陈峰！你小子真是神了！”

赵铁山拿着一块缴获的日军金表，笑得合不拢嘴，“这下咱们不仅有了枪，有了炮，连吃穿都不愁了！”

陈峰坐在老槐树下，手里拿着一本从鬼子军官尸体上搜出来的日记本，正静静地翻看着。

听到赵铁山的话，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清晨的薄雾，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。

“赵队长，这仅仅是个开始。”

陈峰合上日记本，轻声说道：“鬼子吃了这么大的亏，板垣那个老鬼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真正的考验，还在后头。”

“怕什么！”王大炮扛着机枪走过来，大大咧咧地说道，“咱们有陈峰这个诸葛亮，还有赵队长这个猛张飞，再加上咱们这些天兵天将，鬼子来多少，咱们灭多少！”

陈峰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
他的目光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，树皮斑驳，像极了这片土地上坚韧不屈的人们。

就在这时，林悦匆匆跑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刚刚抄收的电文。

“陈峰，总部急电！”

陈峰接过电文，扫了一眼，眉头微微一挑。

“怎么了？总部说什么？”赵铁山凑过来问。

陈峰深吸一口气，将电文递给赵铁山，沉声道：“总部命令，鉴于独立支队在太行山南麓的出色表现，正式授予我们‘太行独立团’番号。并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凝重：“总部要我们立刻北上，配合主力部队，阻击日军即将发动的‘春季大扫荡’。”
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所有人都知道，“春季大扫荡”意味着什么。那是日军集结重兵，对根据地进行的一次毁灭性打击。

“北上？”王大炮挠了挠头，“那不是要去撞鬼子的枪口吗？”

“不是撞枪口。”陈峰站起身，目光如炬，“是去当那根钉子，扎进鬼子的心窝里，让他们吞不下，吐不出！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战士们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田间劳作的乡亲们。

“乡亲们，收拾东西吧。”陈峰的声音不大，却传遍了整个打谷场，“咱们要搬家了。但这只是暂时的，等咱们把鬼子打疼了，打怕了，咱们再回来！”

晨风吹过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仿佛在为这支即将踏上征途的队伍，唱着一首无声的战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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