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科“盲针”的传闻，一夜之间传遍了整栋住院楼。

翌日清晨，刘营刚踏入护士站，便察觉到周遭气氛异样。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齐落在她身上，几名年轻护士凑在一处低声说笑，见她进门，立刻默契地散开，眼底的好奇与崇拜却半点未曾掩饰。

“刘营，昨天你在急诊科那手绝活，整个护理部都传开啦，连李主任都当众夸你技术过硬呢！”实习生小雅快步凑上前，脸上满是八卦的神情。

刘营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治疗盘，闻言只是浅浅一笑，语气淡然：“不过是运气好，碰巧找准了血管而已。”

“你就别谦虚啦，现在大家都私底下叫你‘神之手’呢。”小雅撇了撇嘴，随即话锋一转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不过你可得多留心。”

刘营抬眸：“留心什么？”

小雅偷偷瞥了一眼内侧的办公室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是林悦姐。她可是咱们科公认的‘针神’，资历深、手法妙，往日里就连护士长都要让她几分。你刚来就出了风头，她心里怕是会不痛快。”

刘营心中了然。林悦这个人她早有耳闻，三十出头，容貌出众，穿刺技术更是科室里的顶尖水准，只是性子高傲，平日里对待后辈向来冷淡疏离。

话音未落，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响由远及近。林悦手里捏着一沓输液卡走了进来，目光径直掠过刘营，将卡片重重拍在桌面，语气生硬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：“32床的消炎针，刘营，你去更换，别让患者久等。”

小雅见状悄悄吐了吐舌头，对着刘营比了个无奈的口型，连忙抽身走开。

刘营没有多说半句，拿起输液卡转身去配药。她心里清楚，32床的老太太是科里出了名的难伺候，手部血管细如发丝，还格外滑溜，加上老人脾气急躁，这类棘手的穿刺活儿，往日里向来都是林悦亲自上手。今日这般安排，摆明了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。

端着治疗盘走进病房，果不其然，老太太正坐在床上连声抱怨。

“天天扎针换药，这双手都快被扎成筛子了！我不要别人来，叫林护士过来，她扎针一点都不疼！”

“阿姨，林护士手头工作忙，我来为您操作，技术不会差的。”刘营走上前，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。

老太太斜着眼睛打量她，语气带着几分不信任：“你？看着年纪轻轻，手艺能靠谱？”

刘营并未放在心上，想起老首长叮嘱的话，暗自稳住心神。她轻轻托起老人的手腕，指尖抚过皮肤，皮下的血管果然像逃窜的小兔子一般，飘忽不定。

她没有急于下针，拇指稳稳按在血管上端将其固定，柔声安抚：“阿姨，可能会有一点点痒，像蚂蚁叮咬一样，您稍微忍一下。”

话音刚落，针尖精准刺入血管。见回血、松止血带、粘贴敷贴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。

老太太怔怔地看着手背上稳稳当当的针头，到了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，半晌才闷声道：“……行吧，手艺还算过得去。”

走出病房，刘营轻轻舒了口气。回到护士站时，林悦正端着水杯闲适地喝茶，见她回来，眼皮都未曾抬起，淡淡问道：“动作倒是挺快，没穿刺失误吧？”

“一切顺利。”刘营平静作答。

林悦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，听语气显然并不乐见这个结果，旋即转头忙起了自己的事。

刘营并未将这点针锋相对放在心上。待到午休时分，她躲进安静的值班室，从储物柜里取出一本封面泛黄的旧笔记本。这是老首长赵铁柱临走前赠予她的物件，被她视作难得的“秘籍”。

本子前几页，密密麻麻记录着战地急救的实用法子：树枝固定骨折肢体、烈酒简易消毒伤口……字迹朴实，字里行间满是战火年代里顽强求生的力量。

翻到本子中段，视线骤然被一张夹在页间的黑白老照片吸引。

照片历经岁月冲刷，色彩早已褪去，边角也磨损得厉害。背景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，门口悬挂的木牌字迹模糊，依稀能辨认出“战地卫生所”几个字。

画面里共有三人。左侧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战士，笑得眉眼明媚，手中捧着一只搪瓷缸；右侧背着药箱的男战士神情肃穆；中间端坐的中年人身着白大褂，架着一副圆框眼镜，正低头捧着厚书，耐心讲解着什么。

刘营的目光定格在那位女战士脸上，心头猛地一跳。这张面孔莫名熟悉，似是在哪里见过无数次。

她小心翼翼抽出照片，翻至背面，一行娟秀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：1952年冬，于长津湖后方医院。赠恩师陈伯远，学生林秀兰敬上。

林秀兰？

这个名字十分陌生，可“陈伯远”三个字，却让她隐约有了印象。她立刻拿出手机，检索这个名字。

页面跳转，第一条内容便是医院官网的院史栏目。上面清晰记载，本院前身是1950年组建的志愿军野战医院，首任院长，正是陈伯远。

刘营的心跳不由得加快，继续往下翻阅，在杰出前辈名录里，再次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黑白证件照。这张照片她入职时就在走廊档案室门口见过，标注写着：陈伯远，知名外科专家，本院主要奠基人之一。

指尖微微发颤，刘营心绪翻涌。老首长笔记里提及的恩师，竟然就是这座医院的开创者。而照片上名叫林秀兰的女战士……

她忽然想起老首长闲聊时说过，他的老伴也曾是战地护士，年仅二十五岁便永远留在了战场。

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底浮现。

就在这时，值班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
林悦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门口，目光直直落在刘营手中的旧笔记本与那张老照片上。方才的散漫与傲慢瞬间消失无踪，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震惊，甚至还掺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。

“你这东西，是从哪里得来的？”林悦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几分急促。

刘营下意识合上笔记本：“是之前住院的那位老首长送给我的，怎么了？”

林悦快步上前，一把将照片夺了过去。她死死凝视着照片里的麻花辫女战士，嘴唇不停颤抖，声音也变了调：“林秀兰……这是我奶奶的名字。”

“什么？”刘营满脸错愕。

林悦抬起头，眼底情绪错综复杂，眼眶微微泛红：“我奶奶就是林秀兰，抗美援朝时期的战地卫生员，1952年牺牲在了长津湖。这张照片是家里仅存的一张，多年前意外遗失，我们一家人找了很久都没下落，你怎么会持有它？”
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。

刘营看看眼前情绪激动的林悦，又望向那张饱经风霜的老照片，一股奇妙的宿命感席卷而来。平日里处处针对自己、暗自较劲的对手，竟是林秀兰的孙女。而赠予她笔记本的老首长，与这位长眠于异国他乡的女战士，又有着怎样刻骨铭心的过往？

“这张照片，”刘营放缓语速，一字一句说道，“是老首长的老伴留下来的。”

林悦手中的照片应声滑落，飘在地面上。她怔怔地看着刘营，此前所有的敌意、芥蒂与攀比，尽数消散，只剩下满脑子的难以置信。

“你说的……是前不久出院的那位赵老首长？”

“没错。”刘营弯腰捡起照片，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，“他叫赵铁柱，当年在卫生队担任警卫班长。”

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，落在泛黄的相片上，也落在相视而立的两人身上。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往事，将两个原本针锋相对的人紧紧牵连在一起。那些职场里的小摩擦、暗自的较劲，在厚重的岁月与过往面前，显得格外渺小。

林悦深吸一口气，喉头微微哽咽，郑重地开口：“我想……听一听他们当年的故事。”

刘营望着她，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。

“正巧，我也打算把这些事讲给你听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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