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暗夜里的提灯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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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的盛夏,热浪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,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。即便到了深夜,柏油马路依旧散发着白日积攒的余热,蝉鸣声嘶力竭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 但在北京空军总医院肝胆外科,这种燥热被恒温的中央空调和彻骨的寒意所取代。这里的空气里,永远弥漫着过氧乙酸和消毒水的味道,冷静、克制,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严谨。 凌晨两点,护士站的灯光依旧明亮。 刘营揉了揉酸胀的脖颈,手中的笔在护理记录单上飞快地游走。这是她来到肝胆外科实习的第二个月。两个月,足以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褪去青涩,换上沉稳的伪装。 “刘营,去把16床的引流液记录一下,王老师刚做完处置,太忙了。”值班的一线护士匆匆交代了一句,便又转身冲进了治疗室。 “好的。”刘营合上笔帽,起身走向病房。 16床是一位刚做完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老太太,手术历时八个小时,是科室里出了名的“大工程”。术后第一天,病情极不稳定,是重点观察对象。 推开病房门,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老太太昏睡着,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 刘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,拿起手电筒,准备检查老人的瞳孔和引流管。 就在她弯腰的一瞬间,职业敏感度让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。 老人的呼吸频率似乎比半小时前快了一些,虽然幅度很小,但胸廓起伏的频率从每分钟18次增加到了24次。更让刘营心惊的是,老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,指尖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,且湿冷粘腻。 “不好。”刘营心头猛地一跳。 她迅速伸手去摸老人的桡动脉。脉搏细速,像游丝一样,若有若无,快得让人心慌——每分钟至少120次以上。 再看监护仪,血压正在缓慢但坚定地下降:95/60mmHg……90/55mmHg…… 而那个引流袋里,原本淡血性的液体,此刻颜色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深,那是鲜红的、活跃性出血的颜色! “腹腔内大出血!” 刘营的脑海里瞬间蹦出这五个字。这是肝胆外科术后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,死神正在门外徘徊。 “王老师!叶护士长!16床大出血!” 刘营没有慌乱尖叫,而是用一种极具穿透力且冷静的声音喊道。 几秒钟后,值班医生和叶护士长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。 “怎么回事?” “术后腹腔内活动性出血,血压掉到90/50,心率120,引流液变鲜红,量在增加!”刘营语速极快,条理清晰地汇报着生命体征,“我已经把床头放平,加大了吸氧流量。” 叶护士长只看了一眼引流袋,眼神瞬间变得凌厉:“准备抢救!通知血库备血,开通两条静脉通道,快速补液!刘营,你去推抢救车!” “是!”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是一场无声的硝烟。 刘营像是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在病房和治疗室之间穿梭。她熟练地配药、抽血、建立静脉通道。 “肾上腺素1mg静推!”
“多巴胺维持泵入!”
“血浆来了没有?快!”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战场上,没有人会在意你是个实习生还是正式护士,所有人都是战士。刘营的手很稳,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。她想起了在学校实训室里,为了练习静脉穿刺,她在橡胶手臂上扎出的成千上万个针眼;想起了无数个深夜,她对着解剖图谱背诵血管走向的场景。 那些曾经枯燥乏味的理论,此刻化作了救命的利刃。 当老人的血压终于稳定在100/60mmHg,被紧急送往手术室进行二次探查止血时,刘营靠在治疗室的墙上,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她的洗手衣后背,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 “刚才反应很快。” 叶护士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,递了一瓶给刘营。这位平日里以严厉著称的“铁娘子”,此刻眼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 “谢谢护士长。”刘营接过水,手还有些微微颤抖。 “怎么判断是大出血的?监护仪报警之前你就发现了?”叶护士长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,目光审视地看着她。 “我……我觉得太安静了。”刘营喘了口气,低声说道,“老人之前睡得很沉,但刚才那种安静透着股死气。而且……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血腥味。” 叶护士长愣了一下,随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:“嗅觉和直觉,这是老天爷赏饭吃,也是你用心换来的。很多老护士都未必能这么敏锐。干得不错,刘营。” 这是刘营实习以来,听到的最高评价。 然而,护理工作不仅仅是惊心动魄的抢救,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温情。 第二天清晨,交班结束。 23床住进了一位新病人,是一位退休的老干部,脾气出了名的古怪。因为肝癌晚期,疼痛折磨得他性情大变,拒绝配合治疗,甚至骂跑了两个小护士。 “我不治了!让我死!都给我滚出去!” 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。 新来的实习生吓得不敢进去,刘营却深吸一口气,端着治疗盘走了进去。 病房里一片狼藉,药杯摔了一地。老人靠在床头,满脸怒容,眼神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。 “出去!又是来扎针的?扎扎扎,扎死我算了!”老人挥舞着手臂。 刘营没有退缩,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讲大道理。她放下治疗盘,静静地看着老人,直到老人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。 “爷爷,”刘营开口了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我知道您疼。那种疼,像是肚子里有把刀在绞,对不对?” 老人愣住了,挥舞的手臂停在半空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,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不耐烦,只有一种深深的懂得。 “我奶奶走的时候,也是这种疼。”刘营轻声说道,走到床边,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,“我知道您不是想发脾气,您是怕了,怕这病治不好,怕拖累家里人,怕这无休止的疼。” 老人的眼圈突然红了,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,颓然地靠在枕头上。 “丫头……”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太疼了……真的太难熬了……” 刘营收拾完碎片,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老人嘴边,轻声说道:“爷爷,我们叶护士长是这方面的专家,王医生的止痛方案也是最好的。您再信我们一次,好吗?哪怕是为了让您孙子能安心吃顿饭,您也得配合我们,把血压降下来,把营养补上去。” 老人沉默了许久,终于伸出颤抖的手,接过了水杯,眼泪顺着皱纹流了下来。 “好……我听你的。” 那天之后,23床的老人变了。他不再拒绝治疗,甚至会在查房时跟医生开玩笑。而刘营每次去给他输液,他都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,塞到刘营手里。 “丫头,吃糖。甜。” 刘营握着那颗带着体温的奶糖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感动中一天天过去。 从最初的笨手笨脚,到现在的独当一面;从面对鲜血的手足无措,到抢救时的临危不乱。刘营像一块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这里的一切知识与经验。 她每天最早到科室,最晚离开。下班后,她总是留在示教室,复盘当天的病例,整理笔记。她的笔记本上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特殊病例的护理要点,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。 带教王老师看着刘营飞速的成长,常常感慨:“我带了这么多学生,你是最‘笨’的,也是最‘聪明’的。笨在肯下死功夫,聪明在懂得用心。” 三个月的实习期转瞬即逝。 离别的最后一天,刘营站在肝胆外科的护士站前,看着熟悉的走廊,熟悉的面孔,心中充满了不舍。 叶护士长走过来,递给她一份实习鉴定表。 “刘营,你的实习鉴定是‘优秀’。”叶护士长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道,“空军总医院的大门,永远向有准备的人敞开。如果有机会,希望你能回来。” 刘营接过那张薄薄的纸,感觉有千斤重。她深深地鞠了一躬:“谢谢护士长!谢谢各位老师!我一定不会忘记在这里学到的一切!” 走出医院大门,北京的夜空星光璀璨。 刘营回头望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,那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,也是她蜕变成蝶的熔炉。 她知道,这段实习经历,只是她漫长医护生涯的序章。未来的路还很长,会有更多的挑战,更多的风雨。 但她不再害怕。 因为她的心中,已经点亮了一盏灯。一盏名为“南丁格尔”的灯,一盏名为“责任与爱”的灯。 这盏灯,将照亮她前行的路,温暖每一个需要她的生命。 刘营紧了紧背包,迈着坚定的步伐,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 属于她的白衣传奇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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