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:门生散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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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初透,汴京东市的书肆已开张。青幡轻摇,纸香浮动。一名穿蓝衫的士子站在《九章算术注》摊前,手指摩挲书页边缘,低声对同伴道:“你听说了吗?赵司业那套算法,原是抄了前朝遗卷,根本不是自创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未逃过左右耳目。
“哪来的说法?”同伴皱眉,“他在宴上当场推算,步步有据,怎会是假?”
“正因能背得熟,才骗得过人。”第三人插话,紫袍束带,眉宇间带着讥诮,“若真天赋异禀,如何此前默默无闻?怕是早年得见古本,秘而不宣罢了。如今借势上位,便将旧文改头换面,充作新论。”
书肆掌柜低头整理账册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可若真有古卷,为何从未听人提起?”
“前朝战乱,典籍散佚,谁又说得清?”紫袍士子冷笑,“况且,他出身宗室远支,家贫如洗,何来资源研习如此深奥之学?除非早有依仗——你说是不是?”
蓝衫士子不语,只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,目光落在“勾股术”条目上,若有所思。
街角茶摊,一老翁捧碗啜茶,身旁小童摇头晃脑念起打油诗:“算学惊鸿一笔开,谁知出自旧书台。昨夜毒酒从容避,未必胸中自有才。”引得邻座几人轻笑。
消息如风,拂过坊巷。
天光渐明,国子监外石阶已聚了不少学子。有人手执经卷,有人交头接耳,议论声由细碎转为喧沸。
“我亲见赵司业破毒局,步步皆算,岂是背书之人能做到?”一名青衫太学生立于阶上,声量拔高,“他以脉动计时,以血流周身验毒,此等临机推演,非通理者不能为!”
“亲眼所见也可能是障眼法!”另一少年冷哼,紫袍玉带,眉眼倨傲,“古卷若真存在,他只需照本宣科,谁又能辨真假?除非他当场重演推导,否则皆可视为窃取!”
“那你可曾见他推演错半步?”青衫学子反问。
“未见,不代表没有。”紫袍少年扬眉,“蔡太师门下已有三人言之凿凿,称其师曾在藏书阁见过残卷,题名《天工衍数》,其中所载与赵氏算法惊人相似。若非抄袭,何以解释其突然崛起?”
“藏书阁禁地,外人不得入内,你凭何信这些话?”
“我自然不信空口白牙。”紫袍少年从袖中抽出一页抄本,展开一角,“这是昨日抄录的《天工衍数》残篇目录——你看这‘三率互求’‘方程布列’,哪一项不是他近日所用之法?”
围观者凑近查看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。
“可这字迹模糊,页角残缺,未必是真的。”
“真假与否,该由国子监查证!”紫袍少年收起抄本,环视众人,“我们既为学子,当求实学真知,而非盲从一人之名!若赵司业果真原创,何惧查验?若心虚避责,便是欺世盗名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要他说清楚!”
“请他当众演算一遍!”
“不然难服人心!”
呼声渐高,夹杂着质疑与支持,如潮水般拍打监门。
此时,赵承渊正步行于长街尽头。
他昨夜归舍后未曾入睡,烛火燃至三更,案上堆满草稿,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。今晨换衣时,指尖抚过腰间算筹,一根根细竹条冰凉依旧。他披鸦青直裰,外罩月白半臂,缓步而行,脚步沉稳如常。
离监门尚有百步,喧哗声已随风传来。
他驻足。
目光扫过人群,未见熟识面孔,却听得每一句质问清晰入耳。
“抄袭古卷”四字,如针刺耳。
他神色未变,眼神微凝,随即垂眸,望向脚前青砖缝隙间一道浅痕——昨夜雨后未干,积水映出天光浮动。
片刻,他转身。
不入监门,反折向西巷。
身后争论仍在继续,有人高呼“请赵司业出面答辩”,有人附和“必有隐情”,亦有少数低声劝阻:“莫轻信流言,此人行事素有章法。”
赵承渊不回头,也不加快脚步。穿过两条窄巷,途经一处茶摊,见小童蹲在桌下诵诗,正是那首“算学惊鸿一笔开”。摊主端碗泼水,打湿了孩子裤脚,小童跳起骂了一句,又接着念。
他略停一步,随即继续前行。
归舍途中,街市渐静。偶有行人侧目,认出其形貌,便低声传语。一家药铺门口,两名青年并立,见他走过,立刻压低声音。
“是他。”
“真是他来了……可敢面对质疑?”
“看他走的方向,竟不入监——莫非心虚?”
赵承渊径直推开院门。
小院依旧,泥墙矮屋,檐下挂着半干的蓑衣。他解下腰间算筹,轻轻置于案上,一根不少。铜制圆规搁在一旁,映着窗外微光。
他立于窗前,静立良久。
院外脚步声偶过,说话声断续飘来。
“……说是抄的古卷……”
“……可他在贡院破舞弊,难道也是背出来的?”
“……背得熟,才更可怕……”
他闭目,再睁眼时,目光已沉如井水。
手指缓缓拨动算筹,排列成列,却不作运算,仅似清点。
片刻后,他取出一张素纸,提笔写下三行字:
一、谣言始于蔡府败局之后,时机精准。
二、指控聚焦“出处”,避谈逻辑与数据本身。
三、传播路径由士林延至市井,意在动摇公信。
笔尖顿住。
他盯着“公信”二字,许久,落下一横,划去。
改为:民心。
放下笔,他靠向椅背,呼吸平稳,脸上无怒无惧,唯有深思。
窗外,一只麻雀跃上窗台,啄食残屑,又扑翅飞走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蔡府宴厅中,自己走出月门那一刻,身后灯火通明,乐师僵立,无人奏曲。
如今,舆论如鼓,无声胜有声。
欲毁一人,不必杀之,先污其名。
他们要论出处?
那就让天下人亲眼看看,这“出处”究竟从何而来。
他站起身,重新将算筹整整齐齐摆回革囊,动作缓慢而坚定。随后从柜底取出一方旧布包,解开三层,露出一本无名册子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封皮无字。
他未翻开,只将其平放于案中央。
窗外日影西斜,光线斜切过桌面,恰好落在册子边缘,投下一道细长阴影。
他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封面,仿佛触碰某种界限。
然后收回手,坐回椅中,闭目养神。
院外,远处传来更鼓声。
第一声敲响时,他睁开眼。
眼神清明,如刃出鞘。
但未起身,也未提笔,更未召人。
只是坐着。
像一座尚未启动的机括,静待时机。
暮色渐浓,巷中炊烟升起。隔壁妇人唤儿归饭,声音悠长。院内灯未点,室内轮廓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,在暗处静静望着那本无名册子。
他知道,明日必将有人登门,请他辩明算法来源。
他也知道,一旦开口,便是正面交锋的开始。
此刻,他不做回应。
不澄清,不反驳,不自证。
他任流言扩散,任质疑发酵,任人心摇摆。
因为他清楚:真正的破局,不在言语争锋,而在事实呈现。
而现在,他只需等待一个舞台——能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推导过程的地方。
国子监大讲堂。
那里,将是终点,也是起点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肩背放松,手指搭在膝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夜风从窗缝钻入,吹动案上纸角,轻轻翻起一角。
那本无名册子,依旧沉默地躺在光与影的交界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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