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:章惇听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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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承渊的脚步踏过国子监外庭最后一块青石板,暮色已从城西漫延至长街。他未回头,身后那座曾回荡着讥讽与震惊的学府渐渐沉入斜阳余晖之中。风卷起几片枯叶擦过脚边,他略一停顿,将袖中帛书紧了紧,随即迈步向前。归途不短,明日复询需带齐推演所用算具,他心中默列清单:纸、笔、量尺、沙盘模型草图。
与此同时,汴京南衙宰相府内,灯火初燃。
厅堂深处,章惇坐于案后,手执一卷吏部呈报的科考名录,眉峰微蹙。一名幕僚立于阶下,声音低而清晰:“……国子监今日策问,题为黄河汴口淤塞测算。诸生多束手,唯宗室远支赵承渊以方程破局,绘新河床沙量分布图,副考官验其数据,误差不足三成。”
章惇抬眼:“何等方程?可引《九章》《海岛》之法?”
“未引一字典籍。”幕僚答,“全凭脑中推演,拆解变量,列式作图,无经义,无虚言,唯数符交错如织网。”
章惇指尖在案沿轻叩两下,目光落回名册。赵承渊三字墨迹尚新,旁无注释,无荐状,无门第标注。他低声问:“此人年几何?出身何处?”
“二十三岁,先父曾任地方小吏,早亡。母系寒族,无荫庇。属宗室远支,无爵无职,居汴京边缘坊巷。”
章惇缓缓抚须,眼中精光一闪即逝。“不循旧轨,而能成图……此人有趣。”他语速极缓,似自言,又似试言,“若其所算非侥幸,而是真通物理之变,则非寻常算士。”
幕僚垂首:“监中已有传言,称其‘以算破经’,恐动摇科考重文轻技之本。”
“动摇?”章惇冷笑一声,声不高,却带棱角,“大宋河患年年,漕运日衰,军饷虚耗,若一纸空文能治水安边,朕也不必日日批阅灾报。今有人能以数理校实情,何惧动摇?怕的是无人敢动。”
他站起身,灰鼠皮大氅随动作滑落肩头,却不曾察觉。几步踱至窗前,夜风穿棂而入,吹动案上纸页翻飞。他凝视窗外渐浓的黑暗,忽道:“你亲去国子监走一趟,访执事吏员,查赵承渊日常出入时辰、行走路径。勿惊动本人,亦勿留痕。”
幕僚一怔:“相公欲召见?”
“不可。”章惇摇头,“此人虽有才,然无根基,骤被宰相亲顾,必遭群起攻讦,反陷其于险地。且老夫尚未亲眼验其才,岂可轻动?”
他转身,取笔欲书信函,笔尖悬于纸上半刻,终又放下。“信亦不必。寒门士子,最忌受人恩而不明来路。若我遣使投书,他必疑为试探,或惧为陷阱,心防既起,真性难见。”
幕僚躬身:“那……如何接触?”
“不必急于接触。”章惇将笔搁回笔山,声音沉稳,“待其再出成绩,自有由头召对。眼下只需知其行止,静观其势。若他真是那颗能破迷局的星,便不会久埋尘泥。”
话毕,他重坐回椅中,象牙笏板置于膝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其边沿一道旧裂痕。那是元丰年间廷争时,被同僚失手撞落所损,至今未换。他望着灯火跳动的光影,良久未语。
幕僚悄然退下。
书房重归寂静,唯有铜漏滴水声规律作响。章惇闭目片刻,脑中推演方才所得信息。一个无权无势的宗室子弟,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纯算学压服考官,必有过人定力与思维之速。但更令他在意的是——此人竟敢不用经典一句,全凭推演立论。这不仅是胆识,更是对现有秩序的无声挑战。
他睁开眼,低语:“若你真有经世之才,便不该困于一场考试。老夫倒要看看,你这一步,能走出多远。”
夜更深。
国子监外长街,赵承渊已行至第三条巷口。天边残阳彻底隐没,街灯次第点亮,火光摇曳在砖石路上,映出他清瘦的身影。他步伐依旧平稳,双手垂于身侧,腰间算筹随步轻轻碰撞,发出细微金属声。途中遇一卖炊饼老翁推车避让,他侧身让道,点头致意,老翁惶恐还礼,不敢直视。
他继续前行。
前方是通往朱雀桥的主道,白日车马喧嚣,此刻行人渐稀。他心中仍在梳理明日复询可能追问的要点:是否需补测支流汇入角度?是否应预设暴雨突发情境?他十指微动,似在空中虚划公式结构,旋即停下,暗自警醒——街市非静室,不可沉迷推演而失察周遭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层厚重,不见星辰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一丝湿气,或有雨意。他估算着回家时间,若加快脚步,可在落雨前抵达居所。正欲提速,忽觉右袖略松,伸手一探,原是帛书丝带稍有滑脱。他停下,在灯影下重新系紧,动作细致,不疾不徐。
此时,距他三百步外,一条横巷深处,两名小吏模样的男子并肩而立。一人手持薄册,另一人握着一支炭笔。
“记下了?”持册者低声问。
“赵承渊,月白直裰,鸦青半臂,腰悬算筹与铜规。每日申末出监,经外庭,走长街,过朱雀桥,入东坊第三巷,居临水庐西厢。”执笔者合上册子,“今日亦未改路线。”
持册者点头:“回报相公,明日仍可追踪其行止。”
两人转身离去,脚步轻悄,融入夜色。
赵承渊 unaware 于身后目光,系好帛书后继续前行。他走过一座石井旁,井口覆板完好,绳索整齐盘绕,显是近日有人使用。他略一驻足,想起昨夜推演时缺了一组基础水位数据,或许明日可借此井做简易测量。念头闪过,未深究,只将此事记入脑海待办清单。
他迈步跨过井边阴影,身影再度被街灯拉长。
风再起,吹动檐角一面褪色布招,啪地一声拍打在木柱上。他微微眯眼,感知风向变化,判断雨势或将提前。他略微加快脚步,双袖收拢,护住怀中算具与帛书。
前方道路渐弯,拐过一处酒肆后墙,便是通往朱雀桥的直道。他低头看路,避开一块凸起的砖石。就在此刻,远处宰相府书房窗内,烛火忽然晃动一下,似被夜风扑入。
章惇立于窗前,大氅未脱,手中仍握着那枚旧笏板。他望着京城夜空,低声道:“时机未到,但风已起。”
他未下令召见,也未命人拦截。只是静静站着,像一尊守夜的石像,目光穿透黑暗,落在某一条未知的路径之上。
赵承渊的脚步踏上了朱雀桥头的第一级石阶。
桥面宽阔,两侧栏杆雕刻简朴,因年久失修,几处石兽头像已残缺。他走在中央,靴底与石面摩擦发出稳定声响。桥下河水幽暗,流动无声。他未停留,也未张望,只专注前行。
他的身影在桥中段被一盏昏黄灯笼照亮片刻,随即又没入另一侧的暗影里。
桥尽处,是通往东坊的小径。他右转,步入窄巷。巷壁潮湿,墙根处有青苔蔓延。他左手轻扶墙面借力,保持平衡。前方二十步,便是他暂居的临水庐院门。
他伸手入怀,准备取出钥匙。
就在此时,身后远处,宰相府内,那名小吏正跪呈册簿。章惇接过,翻开一页,目光落在一行字上:“赵承渊,每日申末出监,经外庭,走长街,过朱雀桥,入东坊第三巷,居临水庐西厢。”
他合上册子,轻放于案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内室,脚步未停。
赵承渊掏出钥匙,插入锁孔。
金属转动的声音清脆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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