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  下雨了

半夜开始下的雨。

不大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瓦片上沙沙响，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轻轻撒沙子。李昂醒了，睁开眼，窗户外头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听了一会儿，雨声不急不慢，没有要停的意思，也没有要大的意思。翻了个身，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了眼又睡了。

早上起来，院子里湿漉漉的。芒果树叶子被雨洗过，绿得发亮，叶尖挂着水珠，风一吹就掉，砸在地上啪的一声。水泥地变成了深灰色，低洼的地方积了水，亮晶晶的，映着天光。空气里有股土腥味，混着草香，还有一点点柴火的味道，不知道谁家在生火。

母亲在厨房煮面条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，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，白茫茫的，糊了灶房的窗户。她用长筷子搅了一下面条，防止粘在一起。灶台上摆着几个碗，碗里调好了佐料，酱油、醋、辣椒油、葱花，香味混在一起。

“下了雨，地里不用浇水了。”李昂站在灶房门口，头发翘着，还没梳。

“那你今天干啥？”母亲头也没回，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，分在两个碗里。

“去谷地看看。”

吃了面，他穿上胶鞋，披了件旧雨衣。雨衣是军绿色的，好几年前买的，袖子有点短，手腕露在外面。他把裤腿塞进胶鞋里，系好鞋带，出了门。往后山走，路滑，泥巴沾在鞋底上，越走越沉，得在草上蹭蹭再走。蹭一下，掉一块泥，再走几步，又沾上了。他索性不管了，拖着两脚泥往前走。

谷地里雾很大，白茫茫一片，连对面的山坡都看不清。雾从溪面上升起来，贴着地面飘，像是给谷地铺了一层白纱。玉米苗被雨洗过，叶子上挂着水珠，绿得要滴下来。他蹲下来看了看，苗又长高了一点，有的已经开始抽第二片真叶了。叶子嫩绿，薄薄的，能看见里面的叶脉。没被虫咬，根也站稳了。他用手轻轻摸了摸土，湿度刚好，不干不湿。

他站起来，在谷地里转了一圈。溪水涨了一点，但还是清的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石头上的青苔被水冲掉了几块，露出青白色的石头面，光滑。坡上的野草倒了一片，被雨打的，贴着地面，有的折了，有的还连着根，歪歪扭扭地支棱着。

那棵老树上的附生兰草开了一朵小花。紫色的，不大，藏在叶子中间，不仔细看看不见。花瓣薄，半透明，沾着雨水，亮晶晶的，像是谁在上面点了碎钻。他掏出手机，调好焦距，拍了一张。手有点抖，拍糊了，又拍了一张，稳了。

发给苏清鸢。她回得很快，几乎是他发过去的同一秒。

“这是什么兰？好看。”

“不知道，野生的。”

“你帮我采一小株，我回去认认。”

“行。”

他把手机揣兜里，伸手去掰兰草。兰草长在树干上，根扎在树皮的裂缝里，抓得紧。他捏住根部，轻轻一掰，掰下来了。一小丛，根上带着青苔和碎树皮。他从兜里掏出早上包馒头用的保鲜袋，把兰草装进去，又扯了几片湿叶子包住根，揣回兜里。

往回走的路更滑了。刚才进来的脚印被雨水冲平了，看不出哪里踩过。他选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干的地方下脚，脚刚踩上去，泥巴一软，整个人往前一滑，屁股坐地上了。泥巴溅起来，溅到后背上，凉丝丝的。他撑着地站起来，裤子后面一大块泥印子，湿的，贴在身上。拍拍，拍不掉，不拍了。

到家的时候，母亲在灶房里洗碗。他站在水管底下冲胶鞋，泥巴冲掉了，鞋面上还有印子，但干净了。从兜里掏出保鲜袋，把兰草拿出来，放在一个小花盆里。盆是塑料的，旧的，以前种过多肉，多肉死了，盆一直空着。他加了点土，把兰草栽进去，浇了点水，放在屋檐下。

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，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，围裙湿了一块。

“你弄这个干啥？”

“苏老师要的。”

“哦。”母亲缩回头去了。水龙头又响起来，碗碰碗的声音，叮叮当当的。他蹲在屋檐下，看着那盆兰草。叶子蔫了，被雨打过的，但根还活着，应该能缓过来。他用手把土按了按，又浇了一点水。水滴从盆底漏出来，滴在地上，湿了一小片。风吹过来，芒果树叶子沙沙响，几滴水珠从叶尖落下来，砸在他头发上，凉了一下。他没动，蹲着，看着那盆兰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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