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卫士
不等公子挚再问,冢宰直接道:“家大夫敢拜于公子而言曰:寡君闻秦君使臣至,未知其情,乃命陪臣相问,君其无恙乎,社稷其安乎,民其富庶乎?君其有命,陪臣敢敬听。”
这下大家听明白了,魏侯派来迎接秦使团的是魏大夫,也就是犀首。但犀首自己没来,却派了个家臣前来。而这个家臣,不与公子挚见礼,自甘于庶民,却自称“陪臣”,又好像是士人,不伦不类。
但公子挚似乎对这一矛盾之处略无所知,按预定的答辞回答道:“昔在敝邑穆公,晋秦交盟,世为婚姻,载在盟府,历世不怠。先君献公,昔遭国难,出奔寄迹于魏,托身上国,蒙贵境容庇之恩。天不祚时,上国夺我河西,以临敝邑。兵戈屡起,烽烟相望,历年构兵,可不叹哉!我寡君眷念前勋,不忘旧谊,不以疆域之争、兵戎之隙,遂弃累世之盟。念昔寄庇之旧恩,思往昔敦睦之素分,欲息战安民,重修旧好。乃命臣挚,奉币修聘。敢告于执事。”这番答辞,是在秦廷时就已经议定,公子挚一路行来,对龙贾也是这番话,现在再重复一次,并无困难。
冢宰记下了答辞,道:“君之命,陪臣谨记,旦日大夫公孙衍来拜。敢辞。”
公子挚道:“聊备一餐可也。”
冢宰道:“微庶安敢劳公子之赐!”不礼而去。
冢宰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以微分卑微为由,不与秦人见礼。见冢宰离开,相里勤忿忿道:“魏人无礼甚矣!公子且息怒。”
公子挚道:“无妨,但行其使命,何害!”转对众人道:“魏人虽无礼于秦,秦不可无礼于魏。礼,政之大者也,彼失政,秦则未可!”
相里勤道:“公子此言,得礼之正也!”
公子挚道:“魏侯以犀首为行,旦日将至。吾等未可失礼,旦日可示吾秦之威仪!”随即吩咐备餐,晚餐时,众人再议定明天接待公孙衍的具体事宜。
第二天,公子挚一行早早起来,用过早餐,先派数人骑马到十里之外,可以望见大梁城之处,但见大梁城外尘土起,即派一人回驿报告。其余诸人,于道旁相迎。其余诸人,衣冠整齐,冠带佩剑,都聚在后院,只在前院留几个人报信。
大约到了㬂中之时,前出哨探的人飞马回来报道:“大梁城外尘土起,大夫出也。”
公子挚沉声道:“众庶长各引所部,驿外列阵。”
众庶长闻命,立即将各自所领人众引出驿站,于门外列下一座方阵。列阵已毕,就可见远远的尘土扬起,有大队车马过来。
早有人报知公子挚。公子挚即率领众使臣出门,立于阵前等候。
㬂中开始列阵,到此时已经快到午时,夏日骄阳似火,晒得人生疼,公子挚也感到有些难受。他已经年过六旬,早就退休在家;出使的路上因为休息不好,身体有病;虽然在轵城吃了药,发了汗,症状减轻,可以勉强行动,但毕竟也没有休息,病根还在;被太阳一晒,身体上的毛病就显出来了,他感到头有些痛,身体也十分疲乏。
虽然望见了尘土,但距离他们到达还有好一阵时间。一众使臣见公子挚似有不支之相,连忙将他安排到道旁的树荫下休息,等魏人到了于起来迎接;公子挚也的确是支撑不住了,就来到树下,倚着树坐下休息。
这些使臣们在树荫下休息了,可那些在道旁列阵的秦人却没有这个待遇,一个个都在太阳下暴晒,大家不住地擦汗;而且大家似乎也站累了,就有人不等号令,自己坐下休息。一个人坐下,其他人也纷纷效仿,全都坐下了。
本来大家想,等尘土近了,再站起来就好。可不想,当他们一个个站起来时,这片尘土似乎突然加快了移动速度,本来还在数里之外,转眼就到了眼前,而这时秦人的队列尚未整好,公子挚也才刚刚站起来,连膝上的尘土都还未拍去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,一乘马车飞驰而来,就在距离公子挚百步之外戛然而止。
车上三人,中间是御手,车右就是昨天来访的家臣,车左一位少年,浓眉俊目,微有髭髯,左剑右珮,冠带翩然——正是公孙衍。车驾后面,几骑骑士,都着秦服,是公子挚派去迎接的使者。公孙衍突然加快车速,他们也策马急驰;公孙衍突然停车,他们却无法立即停下马匹,十分狼狈地冲到了前面才停下来,尴尬地倒退回公孙衍的车后。等他们立定,后面一队武士已经飞奔而来,在秦使者身后停下。
公孙衍和冢宰跳下车,一左一右立于车下。车后的庶长也慌忙下了马,趋步到公子挚面前,道:“大夫公孙衍至!”
公子挚等人略略整顿了一下衣冠,傧相出前数步,向公孙衍的车乘方向行了一礼。冢宰也走出来,向傧相行礼。公子挚心里骂道:昨天装模作样,今天却又是另一副嘴脸。
前出的二人各自再前行数步,傧相高声唱道:“秦公子挚,谨奉寡君命,聘于魏!”
对面的冢宰也高声唱道:“魏大夫衍,谨奉寡君命,求见于秦公子挚!”
傧相道:“辱大夫步,公子挚不敢!”
冢宰道:“君命有之,公子惠赐一见!”
傧相道:“大夫有命,公子挚敢不受命!”
两边的傧相演礼已毕,公子挚和公孙衍各自出来,每走十步,互施一礼;三礼后,两人已经相距十余步远。公孙衍指着公子挚身后刚刚排好的阵容,笑道:“公子其以军阵相迎?”
公子挚道:“岂敢!闻大夫将至,尽出以迎之!”
公孙衍道:“公子既列阵,臣无阵不成礼。”转回头去,对着身后的武士们道:“列阵!”
身后跟随的武士闻令,当即向两旁散开,前后左右移动,片刻之间,就列成一个十排十行的方阵;整容之整齐,秦人之阵相形见绌。公子挚不禁赞道:“真精锐练士也!”
公孙衍道:“此百士,臣之卫也。久无操练,公子见笑。”
大凡武将,总会尽自己所能,组织一支训练有素、装备精良、悍不畏死私人武装,即所谓亲卫。这些卫士多出于本族子弟,故也称为“子弟兵”。不过在秦国,军队是由各庶长率领,而庶长一般都是各家族的族长,他们的家族子弟在打仗时随族长出征实属天经地义,虽然他们也是各军队的精锐,但却没有亲卫这样的称号。
商鞅变法时,还曾设计了军队的“短兵”制度:各级军官依据所统领部队人数,可以整备一支人数不超过统领部队十分之一的部队作为自己的卫队,称为“短兵”;如五百人主短兵人数为五十人,二五百人主(千人将)短兵人数为一百人,尉(万人将)短兵人数为一千人,大将(全军统帅)短兵人数为四千人。商鞅这套改革的思路,与他地方管理制度改革思路一脉相承,都是为了废除家族势力对地方和军队管理的干预,又平衡了军队对精锐武装的需求。只不过商鞅还没有来得及完成这一改革,就被五马分尸了,这一制度只停留在书面上,而没有成为现实。而今天,公子挚亲眼见到公孙衍的亲卫,其训练水平简直令人叹为观止。
公子挚也不顾礼仪,脱口问道:“其大夫之子弟耶,武卒所选耶?”
公孙衍很骄傲地回答道:“此臣于阴晋所选,既非子弟,亦非武卒,而其练,虽武卒不能过也。”
公子挚道:“大夫真国之干城,犀首之称不虚也。”
公孙衍道:“臣素习吴子之法,虽十万之师可练,犀首,何足道哉!”
言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公子挚见公孙衍言中微露不满之意,故意问道:“敢闻大夫之志?”
公孙衍道:“出将而入相,方遂所学也!”
公子挚故意问道:“臣闻魏相惠施,博学之才;魏将自庞涓后,未闻其人。”
公孙衍道:“惠施驳杂,其言也不中,口舌之才也;魏将未得其人也。”
公子挚道:“非犀首莫属也。”
公孙衍长叹一声,道:“亦臣之志也,惟其不可而得。”
公子挚道:“奈何?”
刚说到这儿,冢宰趋步而前,道:“公子与大夫相谈于野,倾盖如故也。”
公子挚知道自己的话已经令冢宰起疑,急忙打住,道:“臣忘形失礼,罪不可绾。”
公孙衍道:“各奉使命,竟失之矣,死罪死罪!”
公子挚道:“敢请大夫枉驾驿中!”
公孙衍道:“如此小驿,辱公子居之矣!”
两人再次见礼,公子挚为主,公孙衍为客,同往驿站而来。
梁西驿是一个小驿站,本不是为外交所设,门前既无台阶,门也不是坐北朝南,那些相见的礼仪一概用不上。两人一左一右,并肩进入驿站。
(https://www.2kshu.com/shu/86232/51246448.html)
1秒记住爱看书屋:www.2kshu.com。手机版阅读网址:m.2ksh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