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:外婆的足迹
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。
这是一个林欣怡从没听过名字的县城,在山西南部,靠近运城。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下车,铁轨在身后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线,远处的山像一道低矮的墙,把视线死死挡住。
她背着包走出车站。
县城不大,主街只有一条,两旁的楼房灰扑扑的,底商挂着褪色的招牌。早餐铺已经收了,面馆还在营业,门口热气腾腾,飘着一股羊肉的膻味。
她拿出那张照片。
年轻的外婆站在土山上,身后是荒地。照片里看不见任何标志性的建筑,只有山、树和天空。但她相信,只要找到那个地方,她会认出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知舟发来消息:“到了吗?我把那几家旅馆的地址发你了,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开的老店。”
“到了。我先找住处。”
她按照陆知舟给的地址,找到了主街尽头的一家旅馆。招牌上写着“红星旅社”四个字,红色的漆已经褪成了粉色,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。
推门进去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前台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戴着老花镜在织毛衣,听见门响抬起头。
“住店?”
“您好,我想打听个事。”林欣怡把照片递过去,“您认识这上面的人吗?”
老太太放下毛衣,接过照片,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林老师吗?”
林欣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您认识她?”
“怎么不认识。”老太太把照片还给她,摘下老花镜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“外孙女。”
“哎呀。”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,随即舒展开,“像,是有点像。你外婆啊,她来过好几次,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九十年代,那会儿我刚接手这个店。她每次都说住三天,但每次都住一个多星期。”
“她有说过她来做什么吗?”
老太太想了想:“她说她来找一个什么……地方,说是山上有个什么东西。我也不懂。她每次来都背着个大包,里面全是书和本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外婆是个好人。她走的时候,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,床单叠得整整齐齐。不像有些人。”
“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?”
老太太掰着手指算了算:“怕是有……十多年了吧。零几年的时候。那一次她脸色不太好,走两步就喘。我还劝她别上山了,她不听。”
十多年。
那应该是外婆身体开始出问题的时候。欣怡想起外婆最后那几年,怕冷、怕风、夜里总是惊醒。医生说是什么免疫系统的毛病,查不出具体原因。
她现在知道原因了。
“那个山。”林欣怡把照片举到老太太面前,“您知道这山在哪吗?”
老太太戴上眼镜,凑近看了看,然后指着窗外:“就后面那座。出了门往南走,过了桥有一条土路上山。那上面什么都没有,就是荒坡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
老太太看她转身要走,叫住了她:“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外婆当年上山,每次都带一包东西。有时候是水果,有时候是饼干,有一次还带了一个小蛋糕。我后来想,她是不是在那上面埋了什么人。”
林欣怡站在门口,背对着老太太,没回头。
“可能是吧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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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旅馆往南走,果然有一条河。河水很浅,浑浊的黄色,上面架着一座水泥桥,桥栏杆锈迹斑斑。
过了桥,就是土路。
路不宽,两边的枯草长得有半人高,伸到路面上来,刮着她的裤腿。地上是碎石和干裂的泥块,走起来硌脚。这条路很久没人走过了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路开始往上爬。
山不高,但很陡。林欣怡喘着气往上走,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,贴在身上。越往上,风越大,吹得她耳朵生疼。
她终于到了山顶。
一片荒坡。
和她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土是黄褐色的,长着稀稀拉拉的枯草,几棵歪脖子松树零散地立着。远处能看到县城的轮廓,灰蒙蒙的一片,像另一个世界。
她蹲下来,翻开外婆的笔记。
笔记里夹着那张照片——外婆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铲子,正在挖土。她把照片和眼前的场景对照,挪了几步,找到了大致的位置。
地面上的草比照片里密了很多,但她还是看到了。
一个坑。
不大,不深,已经长满了野草,但形状还在。像是有人在这里挖过,又填上了。
她蹲下来,拨开草。
坑底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深,是潮湿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凉的。
不是地气的凉。
是那种——和她第一次摸到王生骸骨时一样的凉。
她跪在坑边,用手去刨。
土很松,一碰就散。她刨了几下,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。她把它从土里抠出来。
一块碎瓷片。
白底,上面有蓝色的花纹,是一小截枝叶的图案。她很小心地翻过来看背面,瓷片的断面是灰白色的,很旧了,边角被磨得光滑。
然后她注意到,瓷片上刻着一个字。
很小,很浅,但能看清。
“林”。
是外婆刻的。
这是外婆留下的标记。
她把这个位置,留给了她。
林欣怡把瓷片攥在手心里,贴住胸口。风从山上吹过来,很硬,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
她闭上眼睛。
风声中,她听到了笛声。
很远,很轻,像是一个孩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吹着一支永远吹不完的曲子。
“石头。”
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。
“我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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