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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诗魂录


林欣怡到XX大学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古籍修复所在老校区最深处的一栋灰色小楼里,楼道灯坏了一半。她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楼梯上到三楼,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
她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屋子不大,堆满了书。桌上摊着几本正在修复的古籍,旁边放着镊子、毛笔、一碗看起来很浓的浆糊。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看起来二十五六岁。

“林欣怡?”

“嗯。”

“陆知舟。”他站起来,伸出一只手。林欣怡握了一下,他的手很凉,指腹上有茧——长期拿镊子和毛笔磨出来的。

“你说你找到了一本我外婆的书?”

陆知舟没回答,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。蓝布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他放在桌上,解开布包的结。

里面是一本书。

不大,比巴掌大一圈,线装,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不是印刷的,是手写的,毛笔小楷:

诗魂录

林欣怡的手指碰到封面的那一刻,一股熟悉的寒意从指尖窜上来。

和外婆笔记上那黑色痕迹一样的寒意。

她翻开第一页。

字迹是外婆的。

她认得。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和她小时候外婆给她批改作业的字一模一样。

“这本《诗魂录》是你外婆留给我爷爷的。”陆知舟坐在桌对面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我爷爷叫**谦,生前是研究唐代文学的。他和你的外婆……怎么说呢,算是同行。”

“同行?”

“都是研究古诗的。但你外婆研究的方式,和我爷爷不一样。”陆知舟推了推眼镜,“我爷爷是正经的学者,翻史料、查文献、做考据。你外婆……她好像能接触到一些学者接触不到的东西。”

林欣怡抬头看他:“你知道她接触到了什么?”

陆知舟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爷爷知道。他生前从来不谈这件事,只留下这本《诗魂录》,说‘如果林秀兰的后人来找,就把这本书给她’。我问过他这本书是讲什么的,他说——”

陆知舟顿了顿。

“他说,这是一本‘渡魂’的手册。”

林欣怡握紧了书。

---

她翻开《诗魂录》。

第一页没有目录,直接是正文。外婆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,像是印上去的:

“诵诗者,古已有之。自文字诞生之日起,执念便附着于字句之间。那些极致的情感——思乡、怨愤、爱恋、遗憾——在书写者离世之时,凝结成契,封印于诗。”

“常人读诗,只见文字。诵诗者读诗,可见诗中之魂。”

“诵诗者需以自身为媒,入诗契幻境,解亡魂执念。执念解,魂方得脱。契不解,诵诗者反噬。”

“反噬分四重:阴冷侵体、魂魄入梦、记忆流失、魂入诗中。”

林欣怡摸了摸自己的手臂。

这几天,她一直在冷。

不是天气的冷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她以为是自己心理作用,现在看来——是反噬的第一重。

她继续翻。

“诵诗者血脉,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,代代单传。血脉断绝之日,万诗俱焚,世间再无轮回。”

“历代诵诗者皆女子。原因不详。”

她翻到第三页。

“古墟。”

这两个字被外婆单独写在一页上,字体比别处大了一号,墨色也更深。

“古墟,乃历代诵诗者魂归之所。位于阴阳交界,不在任何地图之上。唯诵诗者可入。墟中有万诗本源,亦封印着世间最凶最恶的禁忌之诗。”

“外婆进过古墟吗?”林欣怡问。

陆知舟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这本书我只翻过前几页,后面的我没看。我爷爷说,不是诵诗者的人看了也没用,看不懂。”

林欣怡翻到后面。

果然,从第五页开始,字迹变得奇怪——不是看不清楚,而是看清楚了也不理解意思。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排列组合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非诵诗者阅读。

她合上书,看向陆知舟。

“你爷爷……和我外婆是什么关系?”

陆知舟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:“合作关系。我爷爷提供史料和考据,你外婆提供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。‘灵异调查’?他说你外婆能‘看见’历史书里没有写的东西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某首诗真正的作者。比如某个诗人真正的死因。比如——”陆知舟看了她一眼,“某首诗里,困着谁的魂。”
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知道多少?”林欣怡问。

“不多。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十五,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全部。”陆知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,“这是他留给你的。”

信封上没有字。

林欣怡拆开,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

“王昌龄的故乡,在古墟里能找到。”

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古墟”这两个字,外婆在笔记里反复提及,但从未解释。现在**谦的遗言告诉她——王昌龄的故乡,在古墟里。

可是古墟在哪?

怎么进去?

她拿起手机,想看看王昌龄有没有发来新消息。

屏幕亮着。没有新消息。

但时间变了。

晚上八点十三分。

倒计时:“还剩一天。”

---

“你怎么了?”陆知舟注意到她的脸色突然变白。

林欣怡把手机屏幕转向他。

陆知舟看了几秒,皱眉: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
“倒计时。”林欣怡的声音很轻,“我有一个亡魂要渡。还剩一天。如果渡不了,我会死。”

陆知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林欣怡没想到的话:

“我帮你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“我爷爷说过一句话。”陆知舟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‘这世上最可怕的事,不是见到鬼,而是该帮鬼的人孤身一人。’”

他转过身。

“你外婆帮过我爷爷。现在轮到我还了。”

林欣怡看着他的眼睛。

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恐惧,没有怀疑,甚至没有犹豫。

她想起王昌龄说过的话:“你该相信他。”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---

那天晚上,林欣怡没有回出租屋。

陆知舟给她在学校的招待所开了一间房。她坐在床上,把《诗魂录》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,那些看不懂的地方依然看不懂。

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书的最后一页,封底的内侧,有一个很小的夹层。

她用小刀小心地割开绢布,里面掉出一张纸条。

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:

“山西省太原市,晋源区,王家庄村。”

下面是外婆的笔迹:

“村口有三棵老槐树。井沿上有莲花。村后有土山,山上有将军庙。”

“我找到了。但我已经没力气进去了。”

“欣怡,你可以的。”

林欣怡把纸条攥在手心,眼泪掉了下来。

外婆找到了王昌龄的故乡。

外婆花了三十年,终于找到了。

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解契了。

所以她把地址藏在《诗魂录》里,留给欣怡。

“外婆……”林欣怡的声音哽住了。

手机震动了。

那行字出现了:

“你哭了。”

她擦了擦眼泪,打字:

“你早就知道外婆找到了?”

“我不知道。她从来没跟我说过。她最后一次进幻境的时候,我感觉到她的执念突然变弱了。我以为她放弃了。”

“原来她没有。”

“她只是没有力气了。”

林欣怡看着窗外。

月亮又圆了。

那个穿青衫的***在月光里,这一次,他没有指着月亮,没有催她回家。

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,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。

“明天。”林欣怡说,“明天我去太原。”

那团人形的暗影微微动了一下。

像是在点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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