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他不是人
林欣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。
她缩在卧室角落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后背紧贴着墙,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。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——不,那不是光,那是客厅地板上蔓延开来的水渍反射出的冷白色月光。
一整夜,她都在听。
听客厅里那个东西的动静。
他偶尔走动,脚步声很轻,像湿透的布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“吱——吱——”的缓慢拖曳声。他走过客厅,走过厨房,最后停在她的卧室门口。
停了很久。
她看见门缝下出现了一双脚。
不,不是脚。是湿透的布鞋鞋尖,鞋尖朝内,正对着她。
他站在门外。
就这样站了不知道多久。
期间她大气都不敢出,手机紧紧攥在手里,屏幕上的信号始终只有一格。她试过打110,拨不出去。试过打给同学,打不通。试过打开手电筒照向门口——光照过去的瞬间,门缝下那双鞋消失了。
但脚步声又响了起来。
从她身后传来。
从墙壁里面传来的。
她猛地回头,墙面完好无损,但潮湿的寒气从墙缝里往外渗,用手摸上去,冰凉刺骨。
他就住在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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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时候,雨终于停了。
林欣怡是被阳光晃醒的—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醒来时发现自己瘫在地板上,浑身酸痛,头发湿漉漉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。
她第一反应是低头看影子。
有。
地板上,清晨的阳光照出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影。她在,她是活的。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”
她念叨着站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,扶着墙走进客厅。
客厅恢复了正常。没有水渍,没有寒气,那本旧诗集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,封面朝下,看起来就是一本普普通通的手抄本。
昨晚的一切像是噩梦。
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做梦。
因为她脖子上有一道湿漉漉的指痕。
她去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——左侧脖颈,三根手指印,青紫色,皮肤皱巴巴的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她盯着那三道指印看了半分钟,然后冲到马桶边干呕了好一阵。
这不是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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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欣怡做了所有正常人会做的事。
第一,跑。
她换上衣服,抓起手机和钥匙,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。下楼的时候她跑得飞快,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。
外面是大晴天,小区里有人在遛狗,早点摊的老板娘在吆喝,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。
她打了辆出租车,去了最近的派出所。
“警察同志,我家里进人了。”
“被盗了什么?”
“不是……是……有个人,在我家里。”
“什么人?什么时候进去的?”
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描述。一个唐朝打扮的湿透了的男人,从地板里渗出来的,指着月亮说要回家?
“可能……是个流浪汉。”她改口了。
警察登记了地址,说会派人去看看。
当然,什么都没查到。她下午接到回访电话,民警说门窗完好,没有入侵痕迹,室内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。
“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?要不要去医院看看?”
她挂了电话,蹲在马路牙子上,双手捂着脸。
她没有压力大。她没有疯。她脖子上的指印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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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,烧书。
傍晚回到家里,她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本旧诗集,冲到厨房,拧开燃气灶。
火苗舔上书页的那一刻,诗集没有任何反应。
不是烧不着——而是火根本碰不到它。
她亲眼看见蓝黄色的火焰明明窜到了书页边缘,但就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,火怎么都烧不上去。她试了三次,最后一次整本书都被火苗包住了,拿出来一看,完好无损。
连边角都没有焦。
她僵在厨房里,手里捧着那本冰凉的书。
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,让她浑身汗毛竖了起来:
不是她不想销毁它。是它不让她销毁。
第三,扔。
她把书装进塑料袋,下楼走到小区外面的垃圾桶,扔了进去。
回到家,书已经躺在茶几上了。
她甚至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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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她没有开灯,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本书。
天黑下来以后,气温又开始下降。
她看了一眼手机:晚上八点,室温28度。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发白了。
她知道,他快来了。
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她对着空气说。
没有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茶几前,翻开那本诗集。
《静夜思》还是第一页,外婆的字迹清晰可见。
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
她没念出声,只是在心里默读了一遍。
客厅的灯突然灭了。
不是停电——窗外对面楼的灯还亮着。只是她这一户,所有的灯,一瞬间全灭了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。
惨白,清冷。
昨晚那轮不该出现的圆月,又挂在了夜空中。
她慢慢转过头。
那个穿青衫的湿透了的男人,已经站在床边了。
和昨晚一样的姿势,右手抬起,枯瘦的手指指着月亮。
但他今晚没有说“帮我回家”。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,看向她。
他的嘴唇在动。
林欣怡听不见声音,但她读出了唇形:
“你念了。契约成了。”
她猛地低头看向诗集——书页上,那首《静夜思》的字迹正在发生变化。原本工整的毛笔字像活了一样,笔画开始蠕动、蔓延,从纸面渗出来,像黑色的细线,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。
她尖叫着甩开书,但那些黑色线条已经钻进了她的皮肤。
不是疼。
是冷。
冷到骨头里,冷到她能清楚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处温度正在流失。
手机的屏幕亮了。
没有来电,没有信息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,像是有人从手机内部写上去的:
“三日之内,替他归乡。否则,你替他入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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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欣怡抬起头。
那个男人还站在床边,但这次他的表情不再空洞。
他的眼睛里,有泪。
浑浊的、黑色的、像墨汁一样的眼泪,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淌下来,划过那张灰白色的脸。
他的嘴唇还在动。
这次她听见了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灌进她的耳朵:
“我不是要害你……我只是……太想回家了。”
门外响起敲门声。
不是那个东西在敲。
是真实的手掌拍在防盗门上,还有人在喊:“林欣怡?林欣怡你在不在?你家灯怎么全灭了?”
是隔壁的陈阿姨。
林欣怡张了张嘴,想喊救命。
但她看见那个男人朝她摇了摇头。
然后他开口了,这次声音很轻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:
“你读了我的诗。你是诵诗者。只有你能……送我回去。”
他朝她伸出了手。
那只手,和脖子上的三根指印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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