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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裂缝再开


七月十五。天亮得晚,阴天,云层厚,压得很低。空气里有雨腥味,但没下雨。我站在渡口石阶上,黑剑插在脚边,铜剑别在腰间,引魂幡背在身后,令牌和铜铃挂在腰带上,玉贴着胸口。赵苓站在我左边,铜镜挂在胸口,背包鼓鼓囊囊。沈远站在我右边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,蜡黄里透出一点红,手里握着外婆留给他的那块玉。

嫁衣女鬼站在水边,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灰白色的眼珠盯着水面。她没说话,我们也没说。

“裂缝什么时候开?”赵苓问。

“正午。阴气最重的时候。”嫁衣女鬼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竹林,“你们下去之后,我会守住渡口。阴气往外冲,我挡。挡不住了,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
“挡不住了怎么办?”沈远问。

嫁衣女鬼没回答。

时间到了。正午,太阳在最中间,但被云遮住了,天暗得像黄昏。江面开始翻涌,不是波浪,是从下往上翻涌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江底升上来。气泡咕嘟嘟冒出来,腐臭味扑鼻。水面裂开一道口子,不是暗门,是裂缝——真正的裂缝。黑线从裂缝里涌出来,像喷泉。嫁衣女鬼上前一步,大红嫁衣的袖子展开,挡在裂缝前面。黑线碰到她的嫁衣,缩了回去。

“快下去!”她喊。

我跳进裂缝,赵苓和沈远跟在后面。黑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我拔出黑剑,剑身上的符文亮了,暗红色的光,和我的阴阳眼一样。黑线碰到剑刃,断了。赵苓的铜镜照着脚下,沈远跟在最后,手里握着铜铃。

“往哪走?”赵苓喊。

“往下。裂缝核心。”

裂缝里没有路,只有黑线和暗红色的光。我用阴阳眼看着脚下,黑线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石阶——和上次一样的石阶,贴着崖壁,往下盘旋。

“这边!”我踩着石阶往下跑,赵苓和沈远跟在后面。黑线越来越密,铜铃响了,沈远在摇铃——叮铃铃铃铃——黑线退了一下,又涌上来。

“快点!”沈远喊。

我加快了脚步。石阶断了,又是上次那个缺口,下面有铁钎。我抓住铁钎往下爬,赵苓和沈远跟在后面。黑线缠住了铁钎,根部松动,我差点失手,赵苓一把抓住我的背包带子。

“别停!”

我继续往下。铁钎一根一根脱落,掉进深渊里,半天听不见回声。到了底部,平台还在,骨井还在。井口的铁板已经被掀开了,黑线从井里涌出来,像喷泉。

嫁衣女鬼在上面挡,撑不了多久。

“裂缝核心在哪?”沈远喊。

“在前面!”

我冲进通道。铜壁上的符文全亮了,暗金色的光,刺眼。铜壁在震动,裂缝在扩大。通道尽头,那扇铜门开着。里面是圆形大厅。穹顶上的矿石暗了,池子里的黑线涌出来了,池子边缘坐着一个人——外婆。半透明的,和上次一样,被钉在石床上。但她闭着眼,胸口没有起伏。

“外婆!”沈远喊。

没反应。

我用阴阳眼看她。她的魂还在,但被黑线缠住了,和沈家坟场那些先辈一样。裂缝在吸她的魂。

“救她出来!”赵苓喊。

“怎么救?”

沈远冲上去,一把抓住外婆胸口的铁钉,往外拔。铁钉松了,黑色的汁液从伤口涌出来。黑线从外婆身上脱落,断了。她的身体变淡了,像一张纸被火烧了,从边缘开始卷曲、消失。但她的魂没有散,浮在半空中,暗红色的光团。

“小寻。”光团里传来外婆的声音。

“外婆。”

“裂缝的核心,在池子底下。你下去,把那个东西毁了,裂缝就能封住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沈家祖师的执念。上次你杀的,只是它的一部分。真正的本体在池子底下。”

我走到池子边上,往下看。黑线密密麻麻,像一锅煮沸的面条。看不见底。

“我下去。你们在上面等着。”

“我跟你下去。”沈远说。

“你下不去。”

“我下得去!”

“你下去也帮不了我。你在上面,压阵。赵苓,你帮我看着沈远。”

赵苓点了点头。

我咬破手指,把血滴在黑线上。血渗进去,黑线散开了一个口子。我跳进去。

黑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缠住了我的手脚、脖子、胸口。冰凉,和上次一样。但没有上次那么重。玉在胸口发烫,令牌也在发烫。黑线碰到令牌,缩了回去。它们在怕令牌。地府的东西,怕地府的官。

我往下沉。黑线越来越密,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。池子底部,有一具干尸。盘腿坐着,穿着道袍,胸口插着一把剑——和黑剑一模一样。干尸的嘴张着,里面塞满了黑线。黑线从嘴里涌出来,往四面八方散。这就是沈家祖师的执念。千年不散。

我拔出黑剑,对准干尸的胸口,刺过去。剑尖碰到干尸的一瞬间,黑线从干尸嘴里涌出来,缠住了我的手臂。我推不动了。

“沈家的后人。”干尸的嘴里传出一个声音,“你杀过我一次了。杀不死。”

“那就再杀一次。”

我咬破舌尖,把血喷在剑身上。血渗进符文,剑身开始发烫。黑线从剑身上脱落了,我用力一推,剑刺穿了干尸的胸口,从背后穿出来。

干尸震动了一下。黑线从嘴里涌出来,更密了,像决堤的水。它们缠住了我的脖子、胸口、腰。勒紧。喘不上气。

玉烫得像烙铁,令牌也在发烫。但黑线太多了,不退。

眼前发黑。手松了。黑剑从手里滑落。

耳边有一个声音。不是干尸的,是外婆的。

“小寻,别松手。”

我睁开眼。外婆的光团在池子上面,暗红色的光照着我。

“沈家的人,不松手。”

我抓住黑剑的剑柄,用力往下压。剑又刺进去一寸。干尸的胸腔裂开了,里面没有骨头,只有一团黑色的东西——像心脏,在跳。那是执念的核心。

我伸手进去,抓住了那颗黑色的心脏。用力一攥。碎了。黑色的液体从指缝里流出来,烫的,像岩浆。但我没松手。

干尸塌了,变成一堆灰。黑线从灰烬里飘出来,散了。池子底部的暗红色光暗了。头顶的光变白了,不是暗红,是白——阳光。

我躺在池子底部,看着头顶的光。黑线没了,池子里的水变清了。我的身体动不了。手举不起来,腿没知觉。

外婆的光团飘下来,浮在我面前。

“小寻,裂缝封住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“外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走了?”

“走了。地府见不到,但你当摆渡人,总有一天能见到。”

光团散了。我闭上眼。有人从上面下来,踩在黑线散落的灰烬里,咯吱咯吱。

赵苓的声音:“沈寻!”

沈远的声音:“他还活着!”

“拉他上去。”

他们拽着我的胳膊,把我从池子底部拖上来。我的身体软得像面条,眼睛睁不开,但能听见。

“他的心跳太慢了。”

“抱着走。”

赵苓抱起我。我以前比她高半个头,现在轻得她一只手就能搂住。

出了裂缝,阳光刺眼。渡口石阶上,嫁衣女鬼还站在水边。她的嫁衣破了好几个口子,凤冠歪了,脸上有几道裂痕。

“封住了?”她问。

“封住了。”赵苓说。

嫁衣女鬼看着被赵苓抱着的我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他死了?”

“没死。”

“快了。”

嫁衣女鬼转身,走到水边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告诉你外婆,她救过我,我还了。”她跳进江里。嫁衣在水面上漂了一下,沉下去了。

赵苓抱着我往岸上走。沈远跟在后面。

我的眼睛闭着。但能看见天。蓝的,有云。裂缝封住了。外婆走了。嫁衣女鬼走了。林涛也走了。

我还活着。

活着,就得继续。

赵苓把我放在皮卡后座上。沈远坐副驾驶。赵苓发动车。

“回老宅?”

“先去医院。”

“他去医院管用吗?”

“不管用也得去。”

车子开出去。我躺在后座上,玉贴着胸口,不烫了,温热的。令牌在腰带上,沉甸甸的。

闭上眼。听见赵苓在打电话:“奶奶,他封住裂缝了……还活着……嗯……就是动不了……好,我带他回去。”

挂了电话。车子颠簸。

我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的天。云在走。裂缝封住了。

但地府还要我去当摆渡人。

还有很多事。

等我先能动起来再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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