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，水面上漂浮着一朵莲花。莲花是白色的，花瓣层层叠叠，在乳白色的光晕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泽。莲花中央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，长发披散，背对着他们。

“百花羞公主？”八戒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
女子没有反应。

孙悟空皱起眉头。火眼金睛看去，那女子身上没有妖气，也没有人气，像一团虚无的光。他迈步走向水潭，脚踩在水面上——水面泛起涟漪，但并没有下沉，像踩在实地上。

一步，两步。

他走到莲花前，伸手去碰女子的肩膀。

手指触碰到白衣的瞬间——

“嗡——”

整个洞穴震动起来。

乳白色的光骤然变得刺眼，像无数根针扎进眼睛。孙悟空下意识地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。

水潭消失了。

莲花消失了。

白衣女子也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浩瀚的、无边无际的星河。

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水面，倒映着漫天星辰。头顶是璀璨的银河，无数星辰闪烁，像撒了一把钻石在天鹅绒上。远处，一座巍峨的宫殿悬浮在星空中，宫殿通体由白玉砌成，檐角挂着琉璃风铃，在星风中发出清脆的“叮铃”声。

天河。

这里是天庭的天河。

孙悟空愣住了。

他认得这里——八百年前，他大闹天宫时，曾一路打到这里，一棒子砸碎了天河畔的镇河石碑，引得天河倒灌，淹了半个南天门。那时候，天河的水是清澈的，泛着淡淡的蓝光，像流动的宝石。但现在，眼前的天河水是暗红色的，像稀释的血，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琉璃、断裂的玉簪、还有撕碎的绸缎。

“这是……幻境？”孙悟空喃喃道。

话音未落，前方传来争吵声。

他抬头看去。

天河畔的亭子里，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是身穿银甲、头戴凤翅紫金冠的天蓬元帅——但那张脸，分明是八戒的脸，只是更加英气，眉眼间带着女子的柔美和元帅的威严。她手里握着一只琉璃盏，盏中盛着琥珀色的琼浆玉液。

另一个，是嫦娥仙子。

嫦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，长发如瀑，眉目如画，但此刻脸上满是怒容。她指着天蓬元帅，声音冰冷：“天蓬，你好大的胆子！竟敢私闯广寒宫，偷窥本宫沐浴！”

“我没有！”天蓬元帅——或者说，女身的八戒——急声辩解，“我只是路过，听见宫中有异响，担心仙子安危，才……”

“路过？”嫦娥冷笑，“广寒宫在月宫深处，你一个天河元帅，怎么会‘路过’到这里？分明是心怀不轨！”

“仙子明鉴！”八戒的声音里带着委屈，“我天蓬行事光明磊落，绝无龌龊心思！若仙子不信，我可对天发誓！”

“发誓？”嫦娥步步逼近，“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？”

八戒低头看向手里的琉璃盏。

盏中的琼浆玉液在星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，散发出醉人的香气。她记得，这是王母娘娘赏赐的千年蟠桃酿，整个天庭只有三盏。她原本是想送给嫦娥，作为赔礼……

“这是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
“偷了广寒宫的玉液，还想狡辩？”嫦娥伸手去夺琉璃盏。

“等等！”八戒下意识地后退。

两人拉扯间，琉璃盏脱手飞出。

时间仿佛变慢了。

孙悟空看见那只精致的琉璃盏在空中旋转，盏中的琼浆玉液泼洒出来，在星光下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。盏身撞在亭柱上，“咔嚓”一声，碎裂成无数片。碎片四溅，其中一片划过了八戒的脸颊，留下一道血痕。

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。

琉璃盏碎裂的瞬间，天河的水面剧烈震动起来。

暗红色的河水开始沸腾，冒出一个个巨大的气泡。气泡破裂，释放出浓郁的血腥气。河底传来“轰隆隆”的巨响，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。紧接着，河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，河水倒灌，形成一道直径数十丈的漩涡。

“糟了……”八戒脸色煞白，“镇河琉璃盏……那是镇河的法器……”

她的话没说完。

天河倒灌了。

暗红色的河水像挣脱了束缚的巨兽，咆哮着冲出河床，冲向天庭。河水所过之处，宫殿崩塌，仙树折断，无数天兵天将被卷入水中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天空被染成了血色，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熄灭。

嫦娥惊恐地后退，转身就跑。

八戒站在原地，呆呆地看着这一切。

她的身体在颤抖，银甲下的手指紧紧攥着，指甲嵌进掌心，渗出血来。脸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，但更疼的是胸口——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，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“我只是想道歉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“呆子！”

一声厉喝炸响在耳边。

八戒猛地回过神。

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破碎。崩塌的宫殿、倒灌的天河、逃跑的嫦娥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打碎的镜子，裂成无数片，然后消散在空气中。乳白色的光重新笼罩下来，她又回到了那个巨大的洞穴，站在水潭边。

不，不是水潭。

脚下是湿滑的石头，头顶是漆黑的洞顶。夜明珠滚落在脚边，光芒微弱。而孙悟空，正站在她面前，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腕，另一只手握着金箍棒，棒身散发着炽热的金光，将周围乳白色的光逼退了三尺。

“闭眼守心！”孙悟空的声音像惊雷，“都是假的！”

八戒这才意识到，自己脸上的伪装法术正在剧烈波动。

她能感觉到，那张猪脸在扭曲、变形，皮肤下的骨骼在“咯咯”作响，像要挣脱束缚。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，那是法术反噬的征兆。她连忙闭上眼睛，运转法力，强行压制住波动的伪装。

但幻境并没有结束。

乳白色的光再次变幻。

这一次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巍峨的大山。

山有五峰，形如手掌。山体是暗金色的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符文闪烁着金光，像无数只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山下。

五行山。

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的地方。

幻境中的视角很低，像是在草丛里。视线穿过杂草的缝隙，能看见山脚下那个小小的洞口——洞口被一块巨石堵着，只留出一道缝隙。缝隙里，能看见一只毛茸茸的手伸出来，手指紧紧抓着地面，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。

那是孙悟空的手。

草丛在微微晃动，有脚步声靠近。

视线抬起，看见一个身影——一头黑猪，体型硕大，獠牙外露，但眼睛里却满是犹豫和恐惧。黑猪在草丛边停下，远远地看着那个洞口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它想上前，蹄子抬起来，又放下。最终，它转身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。

那是八戒。

投胎成猪后，她曾偷偷去看过孙悟空。但那时候的她，只是一头猪妖，法力低微，连人形都化不完全。她怕被天庭发现，怕连累他，更怕看见他狼狈的样子——那个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，被压在山下，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
所以她逃了。

像懦夫一样逃了。

幻境再次变幻。

这一次是白虎岭。

白骨精化作的老妇人，手里端着毒茶，笑吟吟地走向唐僧。孙悟空举棒要打，唐僧念起紧箍咒。孙悟空头痛欲裂，金箍棒脱手落地。就在这时，一道身影扑了上来——

是八戒。

她用身体挡在孙悟空面前，白骨精的毒爪狠狠抓在她的背上。皮开肉绽，鲜血喷涌。她闷哼一声，却没有后退，反而转身抱住孙悟空，用后背硬扛了第二爪、第三爪……

“二师兄！”沙僧的惊呼声。

“八戒！”唐僧停止念咒。

孙悟空抬起头，看见八戒满脸是血，但还在对他笑：“猴哥……没事吧？”

画面定格在这一刻。

然后破碎。

乳白色的光剧烈波动起来，像沸腾的水。洞穴开始震动，石壁上的黏液像活过来一样，疯狂蠕动、流淌。水潭里的墨绿色潭水翻涌，冒出一个个巨大的气泡，气泡破裂时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，释放出刺鼻的硫磺味。

一个声音在洞穴里响起。

那声音很模糊，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直接在脑海里响起。声音没有性别，没有情绪，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：

“情深则孽生，执念即破绽。”

声音顿了顿，似乎带着一丝玩味：

“有趣……继续挣扎吧。”

话音未落——

“轰！”

整个幻境彻底崩碎。

乳白色的光像被打碎的玻璃，四散飞溅。眼前的景象瞬间恢复正常：巨大的洞穴、墨绿色的水潭、湿滑的石壁、还有脚边那颗暗淡的夜明珠。

但洞穴里多了两个人。

不，是一个妖，一个人。

水潭对岸，站着一个身穿黄袍的妖怪。那妖怪身高九尺，面如蓝靛，发似朱砂，口露獠牙，手持一柄门板宽的钢刀。刀身泛着暗金色的光，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——新鲜的血。

妖怪身旁，跪坐着一个女子。

女子穿着破烂的宫装，头发散乱，脸上满是污垢，但依然能看出姣好的容貌。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，嘴里塞着破布，正惊恐地看着孙悟空和八戒。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腹部——宫装下，小腹明显隆起，像怀了五六个月的身孕。

黄袍怪看着孙悟空，咧开嘴，露出森白的牙齿：

“齐天大圣，久仰了。”

他举起钢刀，刀尖指向八戒：

“这个女扮男装的猪妖，是你相好的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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