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悟空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你……你刚才……是不是太冲动了？”

孙悟空笑了。

笑声很冷，在洞里回荡。

“冲动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师父，我若不动手，那惑心珠就会钻进你脑子里。到时候，你会变成什么样子，你自己知道吗？”

“惑心珠？”老翁插话，“什么惑心珠？”

猪八戒猛地指向火堆边：“就是那颗珠子！刚才从老妖怪身上掉出来的！”

老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
他眯起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摇摇头：“那只是一颗普通的琉璃珠。老朽年轻时，在寺庙里见过不少。有些香客会佩戴这种珠子，祈求平安。它怎么会是妖怪的法宝？”

“你放屁！”猪八戒急了，“那珠子刚才还在发光！还会迷惑人心！”

“发光？”老翁笑了，“琉璃珠在火光下，本来就会反光。至于迷惑人心……老朽活了七十多年，还没见过一颗珠子能迷惑人心的。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向孙悟空，“除非有人，想用它来证明什么。”

洞里的气氛，彻底变了。

沙僧握着降妖宝杖的手，青筋暴起。

他的目光，死死盯着老翁，又看向孙悟空，最后落在唐僧身上。

他在判断。

在权衡。

而唐僧，已经快要崩溃了。

“够了！”他突然大吼一声。

声音在洞里炸开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唐僧喘着粗气，眼睛通红，看着孙悟空：“悟空！我最后问你一次！那老妇人，到底是不是妖怪？！”

“是。”孙悟空说。

“证据呢？！”

“我说了，我的眼睛就是证据。”
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唐僧笑了，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你的眼睛，刚才看着为师念紧箍咒的时候，也是这么说的吗？”

孙悟空的身体，僵了一下。

“为师知道，你恨我。”唐僧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绝望的疲惫，“你恨我念咒，恨我不信你。但悟空……为师是个人，是个肉眼凡胎的和尚！我看不到妖怪，我只能看到……看到一个可怜的老妇人，被你一棒打死！我只能听到……听到这位老人家说，那白骨是人的骸骨！我只能想到……想到你可能……可能真的杀红了眼！”

“师父！”猪八戒尖叫，“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师兄！他都是为了保护你！”

“保护我？”唐僧看向她，眼神锐利，“八戒，你刚才为什么那么激动？为什么一看到那老妇人，就非要悟空动手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！”

猪八戒的脸色，瞬间惨白。
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手指在身后颤抖，指甲深深掐进手心。鲜血渗出来，染红了僧袍，但她感觉不到痛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，“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那老妇人不对劲……”

“不对劲？”唐僧追问，“哪里不对劲？”

“她……她的眼睛……”猪八戒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她的眼睛……太亮了……”

“就因为这个？”唐僧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，“就因为她的眼睛太亮，你就要悟空打死她？八戒……你什么时候……变得这么残忍了？”

猪八戒猛地抬起头。
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她死死咬着嘴唇，不让它流下来。

“师父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了，“我不是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孙悟空打断她。

他看向唐僧，金瞳里没有任何情绪：“师父，你说我杀红了眼，说我滥杀无辜。好，我认。既然你觉得我是祸害，那我走就是了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。

平静得让人心寒。

唐僧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，孙悟空会这么说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我走。”孙悟空重复了一遍，“从今天起，我不再是你徒弟。这取经路，你自己走吧。”

他弯腰，捡起地上的金箍棒。

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
然后，转身，朝洞外走去。

“站住！”唐僧大吼。

孙悟空停下脚步，但没有回头。

“你要走可以！”唐僧的声音在颤抖，“但你要说清楚！那老妇人，到底是不是妖怪？！”

“我说了，是。”

“证据！”

“没有证据。”

“没有证据，你就是滥杀无辜！”唐僧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你若是就这么走了，天下人会怎么看我唐僧？！他们会说，我收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妖怪做徒弟！他们会说，我管教不严，纵徒行凶！这取经大业，还怎么继续？！”

孙悟空笑了。

笑声里充满了讽刺。

“所以，师父在乎的，还是取经大业。”他说，“还是你的名声，你的功德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不必说了。”孙悟空打断他，“既然师父觉得我是祸害，那我就做个祸害。从今往后，我孙悟空是妖是魔，与你无关。这取经路是成是败，也与我无关。”

他迈步，继续朝洞外走。

“大师兄！”猪八戒尖叫一声，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，“你不能走！你走了，我们怎么办？！师父怎么办？！”

孙悟空甩开她的手。

动作不大，但很坚决。

“八戒，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声音很低，“照顾好师父。”

猪八戒的眼泪，终于流了下来。

她摇着头，说不出话。

而就在这时——

那一直沉默的老翁，突然动了。

他朝前走了两步，靠近唐僧。

手中的念珠，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
乌木珠子碰撞的声音，连成一片，像是某种急促的咒语。

“长老，”老翁开口，声音变得诡异，“您的这位徒弟，既然执意要走，就让他走吧。只是……走之前，是不是该把话说清楚？他到底……杀了多少人？”

他的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
那串念珠上，突然泛起一层幽光。

很淡，但确实在发光。

那光不是火光，也不是晨光，而是一种……冰冷的、惨白的光，像是月光照在骨头上。

唐僧被那光吸引，下意识地看向念珠。

他的眼神，开始涣散。

“我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你知道的。”老翁的声音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亲眼看到的。他打死了那个送饭的姑娘，打死了那个找女儿的老妇人……现在，他还要走。他走了，以后还会杀更多人。你是他的师父，你有责任……阻止他。”

“阻止……他？”唐僧重复着，眼神越来越迷茫。

“对，阻止他。”老翁又靠近了一步，几乎贴到唐僧面前，“让他留下……让他认罪……让他……付出代价。”

念珠上的幽光，越来越盛。

那光像是活物，顺着唐僧的眼睛，钻进他的脑子里。

唐僧的身体开始颤抖。

他的脸上，露出痛苦的表情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意识。

“师父！”沙僧大吼一声，举起降妖宝杖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因为老翁的另一只手，已经按在了唐僧的肩膀上。

那只手枯瘦如柴，但力量大得惊人。唐僧被他按住，动弹不得。

“孙长老，”老翁转头，看向孙悟空，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，“你看，你师父都这么痛苦了。你难道……就不想为他做点什么吗？”

孙悟空站在原地。

他看着唐僧痛苦的脸，看着老翁那诡异的笑容，看着那串发光的念珠。

金瞳深处，有什么东西，炸开了。

那是怒火。

是杀意。

是五百年来，从未有过的暴戾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因为唐僧还在老翁手里。

因为那念珠的幽光，已经彻底笼罩了唐僧的头颅。

而就在这时——

“哎呀！”

猪八戒突然惊呼一声。

她脚下一滑，庞大的身躯像是失控的秤砣，猛地朝老翁撞去！

这一撞，毫无征兆。

老翁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唐僧和孙悟空身上，根本没料到这个一直躲在后面、哭哭啼啼的猪妖会突然发难。

“砰！”

猪八戒结结实实地撞在老翁侧腰上。

那力道极大，撞得老翁一个趔趄，按住唐僧的手松了一瞬，念珠的幽光也出现了刹那的波动——

就是现在！

孙悟空动了。

他的身影，在原地消失。

下一瞬，已经出现在老翁面前。

金箍棒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意，撕裂空气，发出尖锐的爆鸣，直击老翁天灵！

这一棒，没有任何保留。

是齐天大圣的全力一击。

棒身所过之处，空间都在扭曲，洞里的火焰被劲风压得几乎熄灭。

老翁的脸色，终于变了。

那悲苦的、虔诚的表情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和怨毒。

他想躲，但来不及了。

金箍棒，已经落下。

“不——！！！”

凄厉的惨叫，在洞里炸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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