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很高，很大，枝叶繁茂，散发着浓郁的生机和灵气。枝头上，二十五枚人参果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，像是一个个蜷缩的婴儿，安静地睡着。

清风明月追过来，看见孙悟空站在树下，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清风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
孙悟空没理他。

他伸出手，按在树干上。

树皮很粗糙，带着岁月的纹理。他能感觉到，树干深处，有一股磅礴的生命力在流动，像是大地的心跳。

“这棵树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长了多少年了？”

“关你什么事！”明月吼道，“离树远点！”

孙悟空收回手，后退两步。

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。

身体里，法力开始涌动。

像是沉睡的火山，一点点苏醒，一点点积蓄力量。他的眼睛开始泛起金光，身上的毛发无风自动，一股恐怖的气息，以他为中心，向四周扩散。

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？！”清风的声音变了调。

唐僧冲到树下，抓住孙悟空的胳膊：“悟空！不可！万万不可！”

猪八戒站在不远处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
沙僧握紧了宝杖，指节泛白。

孙悟空看了唐僧一眼。

眼神很平静。

然后，他轻轻挣开师父的手。

“师父，”他说，“这事，徒儿自己担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他抬起右脚，狠狠踩在地上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一声巨响。

地面剧烈震动，像是发生了地震。以孙悟空为中心，一道道裂缝向四周蔓延，像蛛网一样，瞬间布满了整个后院。裂缝深处，有土石翻涌，有灵气溃散。

但这还不够。

孙悟空抬起双手，掌心向上。

法力，疯狂涌出。

金色的光芒，从他身上爆发，像是太阳坠落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光芒中，他的身形开始膨胀，肌肉隆起，青筋暴起，像是要撑破这身僧衣。

“法天象地……”猪八戒喃喃道，脸色惨白。

孙悟空没用法天象地的完全体。

他只是将力量，凝聚在双手。

然后，弯下腰。

双手，抱住树干。

“起——！”

一声暴喝。

树干，开始摇晃。

树叶“哗啦啦”作响，像是暴雨来临。枝头上的人参果剧烈晃动，有几枚甚至掉了下来，“噗噗”几声砸在地上，化作一滩清水，渗进土里。

“不——！”清风明月同时尖叫，扑上去想阻止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孙悟空双臂发力，肌肉贲张，脖子上青筋暴起。他咬着牙，眼睛里的金光几乎要喷出来。

“给我——倒——！”

“咔嚓！”

一声脆响。

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。

是根系。

是深埋在地下，蔓延数百里，汲取大地灵脉的人参果树根系，被硬生生扯断的声音。

树，动了。

缓缓地，倾斜。

树根从土里被拔起，带出大片的泥土和碎石。泥土里，能看到无数细密的根须，有的已经断裂，有的还在挣扎。根须断裂处，流出乳白色的汁液，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和……血腥味。

像是这棵树，在流血。

“轰隆隆——！”

树，倒了。

砸在地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整个五庄观都在摇晃，殿宇上的瓦片“哗啦啦”往下掉，墙皮开裂，柱子歪斜。烟尘冲天而起，遮天蔽日。

后院，一片狼藉。

人参果树，躺在地上。

枝叶折断，树干开裂，根须裸露。那些还没掉下来的人参果，在撞击中纷纷破碎，化作一滩滩清水，渗进土里，消失不见。

灵根，断了。

天地间，那股浓郁的生机和灵气，开始溃散。像是有什么东西，被硬生生从这片土地上剥离了。

死寂。

烟尘慢慢散去。

清风明月瘫坐在地上，眼睛空洞，像是丢了魂。他们的道袍沾满了泥土，脸上全是灰，但此刻，他们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
树……倒了。

师父的命根子……没了。

唐僧站在树下，看着倒下的果树，身体晃了晃，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
“师父！”猪八戒和沙僧连忙扶住他。

孙悟空站在原地，喘着粗气。

他身上的金光渐渐散去，身形恢复原状。僧衣被汗水浸透，贴在身上。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，虎口裂开，渗出血来。

但他站得很直。

眼睛，看着倒下的树，眼神平静无波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清风指着孙悟空，手指颤抖，却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
明月突然爬起来，疯了一样扑向孙悟空：“我跟你拼了——！”

孙悟空没动。

任由他扑上来，拳头砸在自己身上。

不疼。

但很烦。

他抬手，轻轻一推。

明月倒飞出去，摔在几丈外的地上，晕了过去。

清风看着晕过去的师弟，又看看倒下的树，再看看孙悟空，突然“哇”一声哭了出来。

像个孩子。

哭声凄厉，绝望。

***

就在此时。

天边，传来一声叹息。

很轻。

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。

然后，一道身影，凭空出现在后院。

是个中年道人。

穿着紫色道袍，头戴莲花冠，手持玉麈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须垂在胸前。他站在那里，明明没有散发任何气息，却让人感觉，整片天地，都以他为中心。

镇元大仙。

他回来了。

他看着倒下的果树，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清风，看着晕过去的明月，看着吐血的唐僧，看着扶住师父的猪八戒和沙僧。

最后，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。

眼神，很平静。

但平静之下，是滔天的怒火。

“好。”镇元大仙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所有人心脏一缩，“很好。”

他抬起手，袖口张开。

不是普通的袖子。

那袖口里，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——日月星辰，山川河流，风云雷电，应有尽有。袖口张开的一瞬间，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，像是整个天地都在挤压你，要把你吸进去。

孙悟空想反抗。

但他刚抬起手，就发现，动不了了。

不是被定身。

而是这片空间，被锁死了。所有的法则，所有的灵气，都被那只袖子掌控。他像是掉进琥珀里的虫子，再怎么挣扎，都是徒劳。

猪八戒和沙僧也一样。

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，就被吸力裹挟，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只袖子。

唐僧也是。

只有清风明月，没有被吸进去。

镇元大仙看了他们一眼，袖口一收。

吸力消失。

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僧、唐僧，四人已经消失在袖中。

后院，只剩下镇元大仙，和两个童子。

“师父……”清风爬起来，跪在地上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“弟子无能……没能守住果树……请师父责罚……”

镇元大仙没看他。

他走到倒下的果树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
树干已经失去了生机，正在迅速枯萎。树皮开裂，脱落，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质。那些乳白色的汁液，也不再流出。

灵根，真的断了。

镇元大仙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站起身，袖口一抖。

四个人，从袖中跌出来，摔在地上。

孙悟空第一个爬起来，挡在唐僧身前。猪八戒和沙僧也连忙站起，护住师父。

镇元大仙看着他们，眼神冰冷。

“绑了。”

两个字。

清风立刻爬起来，从殿里拿来绳索——不是普通绳索，而是捆仙绳。他红着眼睛，将四人捆了个结实。捆的时候，手很重，勒得唐僧闷哼一声。

孙悟空没反抗。

他任由清风捆住自己，眼睛一直盯着镇元大仙。

镇元大仙也在看他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。

没有火花。

只有冰冷的对峙。

捆到猪八戒时，清风的手顿了顿。

因为猪八戒在发抖。

不是害怕的那种抖，而是一种……奇怪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咬得发白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镇元大仙的目光，落在猪八戒身上。

多停留了一瞬。

眉头，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但很快，又舒展开。

他转身，走向大殿。

“带进来。”

***

大殿。

镇元大仙坐在主位上，清风明月站在两侧。

孙悟空四人被捆着，跪在殿中。

唐僧脸色惨白，嘴角还挂着血丝。猪八戒低着头，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。沙僧沉默。孙悟空挺直腰杆，眼睛直视镇元大仙。

“偷果，推树。”镇元大仙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你们可知，这是什么罪？”

唐僧开口，声音虚弱：“大仙……此事皆因贫僧管教无方……贫僧愿一力承担……”

“你承担不起。”镇元大仙打断他，“人参果树，天地灵根，自开天辟地便在此生长。如今被毁，这份因果，你一个凡僧，拿什么承担？”

唐僧哑口无言。

镇元大仙看向孙悟空：“是你推的树？”

“是。”孙悟空答得干脆。

“为何？”

“他们骂我师父，骂我师弟。”孙悟空说，“我听着烦。”

“就为这个？”

“不够？”

镇元大仙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冷笑。

“好一个齐天大圣。”他说，“五百年压在山下，还是这般桀骜不驯。”

孙悟空没接话。

“推倒灵根，断我道场根基。”镇元大仙缓缓道，“此罪，当受鞭刑。清风，取龙皮七星鞭来。”

清风应了一声，转身从后殿取来一根长鞭。

鞭子通体漆黑，泛着金属光泽，鞭身上有七颗星纹，隐隐有龙吟之声。鞭梢处，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，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。

龙皮七星鞭。

专打仙体元神，一鞭下去，皮开肉绽，痛入骨髓。

清风拿着鞭子，走到唐僧面前。

“先从你开始。”镇元大仙淡淡道，“身为师父，纵徒行凶，该打。”

清风举起鞭子。

唐僧闭上眼睛。

但鞭子，没有落下。

因为孙悟空开口了。

“果子是我偷的，树是我推的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，“与我师父无关。要打，打我。”

镇元大仙看向他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龙皮七星鞭，专打仙体元神。”镇元大仙说，“你虽是不坏之身，但元神挨打，痛苦不减反增。一鞭下去，痛彻神魂，十鞭下去，元神溃散。你扛得住？”

“扛不扛得住，试试才知道。”孙悟空说。

镇元大仙沉默。

殿内，安静得可怕。

只有猪八戒粗重的呼吸声。

他猛地抬头，看向孙悟空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
但最终，他低下头。

拳头，在身后暗暗握紧。

指节，泛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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