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观音禅院的第三日，天色开始不对劲。

起初只是风大了些，吹得路边的野草伏低身子，沙沙作响。白龙马打了个响鼻，不安地甩了甩鬃毛。唐僧坐在马背上，抬头望天——原本湛蓝的天空像是被谁泼了一层浑浊的姜黄颜料，从西边天际开始，一点点晕染开来。

“悟空，这天色……”唐僧的声音里带着迟疑。

孙悟空走在最前面，金箍棒扛在肩上。他没回头，只是眯起眼睛看向西方。火眼金睛里，那片昏黄不是云，不是雾，而是无数细密的、旋转的沙尘颗粒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搅动着，形成一片横亘数十里的风墙。

风墙在移动。

朝他们这边。

“师父，抓紧缰绳。”孙悟空说。

话音未落，第一阵风到了。

那不是寻常的山风。它带着尖啸，像无数把钝刀刮过岩石，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。风中裹挟的沙粒打在脸上，不是疼，是麻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毛孔往里钻，凉飕飕的，直往骨头缝里渗。

“哎哟！”猪八戒第一个叫起来，双手捂住脸，“这什么鬼风！沙子都进眼睛了！”

沙悟净闷哼一声，将行李担子往地上一放，转身挡在唐僧和白龙马前面。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，但风从四面八方涌来，无孔不入。白龙马嘶鸣着，四蹄刨地，想要后退，却被唐僧死死拉住缰绳。

“八戒！沙师弟！护住师父！”孙悟空喝道。

他一步踏前，金箍棒往地上一杵。

“长！”

碗口粗的铁棒瞬间暴涨，化作一根三丈高的巨柱，深深扎入地面。孙悟空单手扶住棒身，另一只手掐诀念咒，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棒顶扩散开来，将师徒四人一马罩在其中。

风撞在光罩上，发出“嗡嗡”的闷响。

光罩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，像石子投入水中。沙粒打在光罩上，噼啪作响，每一粒都留下一个微小的白点。那些白点很快连成一片，光罩开始变得模糊。

“猴哥！这风不对劲！”猪八戒在光罩里喊，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，“俺老猪……俺老猪觉得头晕！”

孙悟空没说话。

他的火眼金睛正死死盯着风墙深处。

在那里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不是实体，而是一团扭曲的、旋转的气流，颜色比周围的风更深，更浊。它像一只巨大的眼睛，在风墙中心缓缓睁开，瞳孔的位置，是一片绝对的黑暗。

黑暗里，有两点红光。

一闪。

“师父小心！”

孙悟空话音未落，那团扭曲的气流突然炸开。

轰——

光罩碎了。

不是被打破，而是像玻璃一样，从内部开始龟裂，裂纹瞬间布满整个表面，然后“哗啦”一声，化作无数金色碎片，被狂风卷走。孙悟空闷哼一声，倒退三步，金箍棒“咚”地杵在地上，才稳住身形。

他的眼睛火辣辣地疼。

不是沙子进了眼，而是那风里有什么东西，专门针对他的火眼金睛。视线开始模糊，眼前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，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，只剩下大片的、旋转的昏黄。

“师父——！”

沙悟净的吼声被风声吞没。

孙悟空勉强睁眼，只看见一道黄色的旋风从风墙中分离出来，像一条巨蟒，贴着地面疾射而来。旋风所过之处，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沟，碎石、草根、泥土全被卷起，混在风中，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浑浊气柱。

气柱直奔唐僧。

“休想！”

孙悟空咬牙，金箍棒横扫。

棒风撕裂空气，带着刺耳的尖啸砸向气柱。但就在棒身即将触碰到气柱的瞬间，那气柱突然一分为三，左右两道迎向金箍棒，中间那道速度不减，直扑唐僧。

“师父趴下！”沙悟净扑了上去。

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堵肉墙，挡在唐僧面前。降妖宝杖横在胸前，杖身亮起暗红色的光。气柱撞上宝杖，发出“铛”的一声巨响，像是铁锤砸在铜钟上。沙悟净双脚陷入地面半尺，整个人被推着向后滑去，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。

但他挡住了。

“沙师弟！”猪八戒挥舞钉耙冲上来，一耙筑向气柱侧面。

九齿钉耙闪着寒光，每一根齿都像锋利的匕首。但钉耙刚碰到气柱表面，猪八戒就“哎哟”一声，整个人被弹飞出去，在空中翻了两圈，“砰”地摔在十丈外的乱石堆里。

“八戒！”唐僧惊呼。

“师父莫慌！”孙悟空已经赶到。

他的眼睛疼得几乎睁不开，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流，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。但他凭着感觉，金箍棒化作漫天棍影，暴雨般砸向气柱。

铛！铛！铛！铛！

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，火星四溅。气柱表面被打得凹陷下去，但很快又恢复原状。它像是有生命一样，扭@动着，旋转着，每一次旋转都带起更强的吸力。

白龙马嘶鸣着，四蹄离地。

“小白龙！”唐僧死死抓住缰绳，但整个人也被带得双脚离地。

“师父松手！”孙悟空吼道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气柱猛地一缩，然后炸开。

不是爆炸，而是一种诡异的膨胀——气柱直径瞬间扩大三倍，将唐僧、白龙马，连同还死死抓着缰绳的沙悟净，一起吞了进去。然后它像一条吞下猎物的巨蟒，迅速收缩，化作一道黄色的流光，朝风墙深处射去。

“师父——！”

孙悟空目眦欲裂，纵身就要追。

但风墙动了。

原本横亘数十里的风墙，此刻像活过来一样，从两侧开始合拢。无数道细小的旋风从主风墙中分离出来，像一条条触手，朝孙悟空缠来。每一道旋风都带着刺耳的尖啸，风中裹挟的沙粒打在金箍棒上，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。

孙悟空挥舞金箍棒，将靠近的旋风打散。

但打散一道，又来两道。打散两道，又来四道。这些旋风像是无穷无尽，而且每一道都带着那种针对火眼金睛的诡异力量。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，眼前的世界已经变成一片旋转的、昏黄的漩涡。

“猴哥！这边！”

猪八戒的声音从右侧传来。

孙悟空勉强转头，看见猪八戒从乱石堆里爬起来，脸上全是灰，额头还擦破了一块皮，渗着血。他挥舞着钉耙，正朝一个方向猛冲——不是追风墙，而是往旁边一座光秃秃的石山跑去。

“八戒！你去哪儿！”孙悟空吼道。

“这风……这风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！”猪八戒边跑边喊，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，“俺老猪刚才摔下来的时候看见了！地上有缝！往外喷风！”

孙悟空一愣。

地缝？

他强忍着眼睛的剧痛，火眼金睛全力运转。视线穿透漫天风沙，落在地面上——果然，在猪八戒奔跑的方向，地面上有几道不起眼的裂缝，最宽的不超过一指，此刻正“呼呼”地往外喷着黄色的气流。

那些气流一离开裂缝，立刻被空中的狂风卷走，融入风墙。

“地脉节点……”孙悟空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

但他来不及细想，因为更多的旋风已经缠了上来。这些旋风不再直接攻击，而是像绳索一样，试图缠住他的手脚。孙悟空金箍棒舞得密不透风，棒风将靠近的旋风撕碎，但碎片很快又重新凝聚，前赴后继。

“猴哥！让开！”

猪八戒已经冲到一道裂缝前。

他双手高举钉耙，九根铁齿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着寒光。然后他大喝一声，钉耙带着千钧之力，狠狠筑向裂缝旁边的地面。

轰！

地面震动。

不是钉耙砸地的震动，而是更深层的、从地底传来的闷响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断了，碎裂了。那道裂缝喷出的黄色气流猛地一滞，然后开始紊乱——不再是笔直向上，而是胡乱喷射，有的向左，有的向右，有的甚至倒灌回裂缝里。

而随着这道裂缝的紊乱，空中的风墙，竟然也出现了一丝波动。

虽然很微弱，但孙悟空感觉到了——缠着他的那些旋风，速度慢了一拍。

“有用！”猪八戒眼睛一亮，扛起钉耙就往下一道裂缝跑。

“八戒！等等！”孙悟空想喊住他。

但猪八戒已经冲到第二道裂缝前，又是一钉耙筑下去。

轰！

同样的闷响，同样的气流紊乱。

空中的风墙波动更明显了。那些旋风开始变得不稳定，有的甚至互相碰撞，炸成一团乱流。孙悟空压力骤减，金箍棒一记横扫，将周围七八道旋风同时打散。

他趁机看向猪八戒。

猪八戒正冲向第三道裂缝。他的动作看起来很笨拙，跑起来一摇一晃，钉耙挥舞得毫无章法，像是被风吹得站不稳，只能胡乱挥舞兵器保持平衡。但孙悟空注意到——他的落点。

第一钉耙，筑在裂缝左侧三尺，一块凸起的岩石根部。

第二钉耙，筑在裂缝右侧两尺，一丛枯草的中间。

现在第三钉耙，猪八戒没有直接筑裂缝，而是绕到裂缝后面，钉耙高高举起，然后——砸向裂缝后方五尺处，一块半埋在地里的、毫不起眼的青石板。

轰！

青石板碎裂。

裂缝喷出的气流突然转向，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蛇，疯狂扭动。而这一次，空中的风墙，竟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——虽然只有丈许宽，而且正在快速弥合，但确实存在。

孙悟空瞳孔一缩。

一次是巧合。

两次是运气。

三次……

“八戒！你怎么知道砸那里！”他吼道。

猪八戒正扛着钉耙往第四道裂缝跑，闻言一愣，回头：“啊？什么知道？俺老猪就是瞎砸的啊！这风太大了，站都站不稳，只能乱打一气！”

他说得理所当然，表情无辜，甚至带着点“猴哥你怎么这时候还问这种问题”的埋怨。

但孙悟空盯着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，有慌乱，有焦急，有被风沙迷了眼的不适——唯独没有心虚。

就像在观音禅院后山的洞窟里一样。

“该死……”孙悟空咬牙。

风墙的缺口正在快速弥合，更多的旋风重新凝聚。他知道不能再拖了——不管八戒是真的瞎砸还是装的，至少现在这方法有用。

“八戒！继续！砸地缝！”孙悟空喝道，金箍棒一指，“沙师弟！护住行李！别让风卷走了！”

“是！大师兄！”沙悟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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