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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章 霜降


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,霜降了。

王旭早上起来,看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。霜花是白色的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撒了一把盐在玻璃上,又像有人用细笔在上面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树枝,是叶子,是羽毛,看不太清是什么,模模糊糊的,像冬天的梦。他伸出手指,在霜花上划了一下,手指划过的地方,霜化了,变成一道水痕,亮晶晶的,露出玻璃本来的颜色。他把脸凑近窗户,往外看,老槐树的枝丫上也是一层白霜,细细的,茸茸的,像是涂了一层粉,又像是长了一层白毛。每一根细枝上都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色,阳光照在上面,亮晶晶的,像糖霜。

他推开门走出去,院子里地上也白了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声音和踩雪差不多,但没有雪厚,只有薄薄的一层。脚踩上去,霜就化了,露出水泥地面,湿湿的,黑黑的,印着一个一个的脚印。风吹过来,冻得他缩了缩脖子,把手缩进袖子里。他看了看天,天很蓝,很冷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云。太阳挂在空中,白晃晃的,没什么温度,像一个小灯泡,亮着,但不暖。光照在脸上,感觉不到热气,只有一点点的明亮。

霜降之后,天气一下子就冷了。前一天穿一件外套还觉得热,后一天穿两件还觉得冷。王旭换上了棉袄,蓝色的,是去年大伯给他买的,有点小了,袖子短了一截,手腕露在外面,被冷风一吹就红了,冻得发麻。他吃饭的时候要把袖子往上撸一下,不然袖口会碰到碗沿,蹭上菜汤。菜汤是油油的,蹭上去不好洗,留下一块暗色的印子,洗也洗不掉。他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,都会把手腕往里缩一缩,试着把袖子拉长一点,但一抬手,手腕又露出来了。妈妈说找时间给你买件新的。王旭说不用,等明年再说。妈妈说那就等明年。她也没再坚持。她大概知道,他说不用,是真的不用。

学校里,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那些枝条在冷风中轻轻摇晃,互相碰撞,发出细细的、干巴巴的声音,像老人拄着拐杖走路时敲在地上的声音。课间的时候,同学们都不愿意出去了,外面太冷,一个个缩在教室里,搓着手,哈着气。他们把手放到嘴边,哈一口白气,热气扑在手心里,又很快变凉了。窗户关得紧紧的,教室里的玻璃上也结了一层薄薄的雾,把外面的树影模糊了,看起来像一幅水墨画。教室里暖烘烘的,有一股暖气片的热气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,说不上难闻,也说不上好闻,就是那种很多小孩挤在一个空间里,久了就会有的味道。小胖趴在桌上,脸贴在胳膊上,闭着眼睛,像一只冬眠的熊,一动不动,呼吸很均匀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王旭坐在他旁边,翻着一本书,翻了几页又合上了。他侧过头看了看窗外,外面的树枝在风里抖,光秃秃的,一片叶子都没有了。

晚上,王旭躺在海绵垫上,把念放出来。念从盒子里出来,顺着他的手臂,爬上肩膀,爬上脖子,爬到头顶,像一条蛇在寻找出口。它从头顶钻出去,沿着天花板往上爬,爬到裂缝旁边,停住了,犹豫了一下,然后往里钻。裂缝又窄了,窄到念几乎挤不进去了。它试了两次,刚挤进去一点,又被挤出来了,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。它退了回来,在裂缝旁边转了一圈,像是在找别的入口。找不到。又试了一次,终于挤进去了。在里面转了一圈,没有光,没有黑暗,什么都没有。它出来了,回到了盒子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睡着的老鼠。

王旭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的纸鹤在月光里晃,白的,灰的,红的。窗外的风很大,呼呼的,像有人在哭。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,像是在咳嗽。他闭上眼睛,听了一会儿,慢慢地睡着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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