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 周明的选择
吴建国停药后的第三天,王旭给周明打了一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多声,没人接。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第三遍,响了四五声,接了。电话那头很吵,有人在说话,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,有人在问价钱,还有小孩在哭,哭声尖尖的,很刺耳。
“喂?”周明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没睡好。背景里有人在喊“老板这个多少钱”,周明说“等一下”。
“我是王旭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明说。算盘的声音停了一下,又响了,噼里啪啦的,很快,珠子碰珠子,清脆脆的,像下雨。
“你的手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药还有多少?”
周明沉默了一会儿,大概在算。“两个多月。”
“吴建国停药了。”
算盘的声音停了。那个说话的声音也停了。小孩也不哭了。电话那头安静得像是没人了。王旭以为他挂了,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还在通话中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。
“为什么?”周明的声音变了,不是哑了,是紧了,像一根弦绷得很紧。
“他的眼睛是先生缝的。先生死了,但念还在。念在,零件不会坏死。不用吃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陈小军。他的心脏是先生自己的,二十年没吃过药,没事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电话那头有脚步声,走走停停的,鞋底磨着水泥地,沙沙的。周明大概在店里走来走去,从柜台走到门口,从门口走到柜台。王旭听到他叹了口气,很轻,不仔细听听不到。
“你的手,是先生的吗?”王旭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问过?”
“问了。他说不是。是别人的。”周明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算盘又响了,噼里啪啦的,很快,有人在问价钱,周明说“等一下”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拿起电话,可能是把顾客打发了。
“那你就要吃药。”王旭说。
“嗯。”
“药断了怎么办?”
“再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明的声音很低,低得快听不见了。“也许去找别的药,也许去找别的医生,也许——”他没说下去。
王旭等着。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,呼呼的,很轻。大概是店门口的风吹进来了。
“也许什么?”
“也许就这样。”周明说,“能活一天是一天。”
王旭没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在桌上,亮晃晃的,照在他的手背上,手背上的汗毛都看得清,细细的,茸茸的。他看着那缕阳光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的右手,原来是你自己的时候,是什么样的?”
周明沉默了很久,久到王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受过伤。拿不了东西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“换了这只手,能拿了。搬货,算账,写字,都行。比原来的好。”
“那你后悔吗?”
周明没有犹豫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就算以后药断了,手坏了,也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多用了这么多年,值了。”
王旭挂了电话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老槐树又长出了新的叶子,嫩绿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在风里轻轻晃。阳光照在叶子上,亮闪闪的,能看清叶脉,一根一根的,像细线。纸鹤在窗台上晃,白的,灰的,红的。红色的纸鹤在中间最显眼,像几滴血。有一只纸鹤的翅膀上还贴着一个福字,红纸黑字,字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了。墨汁洇开了,福字变成了一个黑团。
“怎么样?”大伯走过来。他刚巡逻回来,裤腿上沾着草叶,鞋底有泥。手里拿着手电筒,手电筒的玻璃面上蒙了一层雾。他把手电筒放在桌上,坐下来。
“他的不是先生的。是别人的。”王旭说。
“那就麻烦了。”
“嗯。”
大伯从口袋里掏出烟,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点着了。火柴划了一下,没着,又划了一下,着了。火苗小小的,在风里晃了一下就灭了。他吸了一口,吐出一口白烟。烟雾在头顶散开了,一缕一缕的,像灰色的丝带。
王旭翻开笔记本,找到周明的名字,后面画着一个圈,旁边写着“不拆”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了。周明的情况和吴建国不一样,和孙德胜也不一样。孙德胜的是腿,后来截了,装了假肢,能走路,慢一点但能走。吴建国的是眼睛,是先生自己的,念还在,可以停药,不用吃药。周明的是手,是别人的,不是先生的。他的手上也有念,但念是残留的,不是先生自己的那种念。残留的念很快就会散。念散了,手就会坏死。到时候,不想拆也得拆。
“有什么办法吗?”大伯问。
“再找先生。”
“先生已经死了。”
“他的笔记还在。”
王旭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,翻开。林远写的那些实验记录,一页一页的,密密麻麻。字迹工整,像刻出来的。器官摘除、缝合、排异控制,写得很详细。怎么摘,怎么缝,用什么线,用什么药,术后观察几天,每一个步骤都有记录。但怎么让别人的零件变成自己的,没写。也许没办法。别人的永远是别人的,永远不是自己的。就像借来的东西,迟早要还。还的时候,连本带利。
王旭把笔记本放回抽屉。抽屉拉出来有点涩,推进去也有点涩。他用膝盖顶了一下,推进去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阳光很亮,照得他眯起了眼睛。老槐树的嫩叶在风里晃,沙沙的,声音很轻。纸鹤也在晃,翅膀轻轻扇动,发出很细的声音。他站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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