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漫长的白天
第七天的白天,比平时长。
王旭坐在桌前,把数学卷子摊开。第一题,35加47。又是这道题。他写上82,然后停了。第二题不会做,第三题也不会。他把卷子翻过去,空着。
大伯在走廊里来回走。走了十几趟,停下来,点根烟,抽两口,掐灭。又走。
林生靠着墙,闭着眼。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,一下一下,像秒针。
妈妈坐在长椅上,手里拿着一件王旭的校服。衣服袖口破了一个洞,她用针线缝。缝得很慢,每一针都看得很仔细。线是白色的,校服是蓝色的,白线在蓝布上很明显。
“妈,线颜色不对。”王旭说。
“我知道。没有蓝线。”
“那等买了蓝线再缝。”
“先缝上。破了不好看。”
王旭没再说话。
中午,妈妈做了饭。红烧肉,青菜,蛋花汤。王旭吃了半碗饭,肉吃了两块。大伯吃了一碗,汤喝了三碗。林生吃了一碗饭,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。
吃完饭,王旭去洗碗。水龙头的水还是冰的,冲在手上,凉飕飕的。他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,摞在桌上。
下午,太阳很大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地上,明晃晃的。王旭坐在阳光里,身上暖洋洋的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梦到了古墟。
黑色的天空,灰白的草地,枯死的树。树下站着一个人——王雪。她的红裙子在灰白色的草中间,像一滴血。
“他来了。”王雪说。
“先生?”
“嗯。魂回来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王雪指了指那棵枯树。树干上,有一个人的轮廓。像树皮鼓起来,人形。手,脚,头。树皮很薄,能看到里面的东西——黑色的人形,蜷着,像还没出生的婴儿。
“他在树里?”王旭问。
“树在吃他。”王雪说,“令牌在树根底下。树吃了令牌的力,在长。他回来的时候,树已经变了。树干上有了裂缝。他钻进去,想找令牌。进去了,出不来。”
“他会死吗?”
“树在慢慢吃他。先吃腿,再吃手,再吃身体。魂最后吃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
王雪想了想。
“很久。也许一年。也许十年。”
王旭看着树干上那个人形。它在动,慢慢蠕动,像在挣扎。但没有声音。
“你呢?”王旭问,“你能出来吗?”
“不能。我看着他。他出不来,我就走不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那些缝起来的人也在。他们也在看着他。”
王旭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他醒了。
阳光还在,照在脸上,晃眼。妈妈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做梦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梦到什么?”
“古墟。王雪。”
妈妈没问王雪是谁。她可能知道。
“先生回来了。”王旭说,“在树里。出不来。”
大伯停下脚步。
“真的?”
“王雪说的。树在吃他。”
大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生睁开眼睛。
“树吃他,他就出不来了。令牌在树根底下,树用令牌的力在长。他越挣扎,树吃得越快。”
“那他会死吗?”大伯问。
“会。但很慢。”
王旭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,阳光很好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麻雀在地上跳,啄食地上的面包屑——那是大伯早上吃剩的。
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但古墟里,一棵树在吃一个人。
王旭把手伸进口袋。令牌不在那里。令牌在树根底下,在树根下面的裂缝里。
他摸到了一个东西。
纸。
他把纸掏出来。
是那张地图。折成小方块,一直放在口袋里,忘了拿出来。
他打开地图。古墟,通道,大厅,柱子,门,房间,窄路,山谷,枯树。枯树下面,他画了一个叉。那是藏令牌的位置。
他把地图折好,放回口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学校。”
“今天周日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去操场坐一会儿。”
妈妈看了看他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王旭骑电动车去学校。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。
学校的大门锁着。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,从旁边的矮墙翻进去。操场上空无一人。篮球架孤零零地站着,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。
他走到操场中间的草坪上,坐下来。
草是枯的,扎手。
他躺下来,看着天。天很蓝,蓝得发假。几朵白云慢慢飘。
他闭上眼睛。
又看到了古墟。
王雪还站在树下。树干上的人形还在蠕动。
“他还在。”王雪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出不来。”
王雪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妈的眼睛。”她说,“在林生身上。那双眼睛能看到缝线。先生身上的缝线,连着他缝过的每个人。那些缝线还在。先生不死,缝线不断。那些被他缝过的人,就永远走不了。”
王旭睁开眼睛。
蓝天,白云。篮球架。
他坐起来。
他明白了。
先生必须死。不是被树吃掉,而是彻底死。魂飞魄散。这样,那些缝线才会断。王雪才能走。那些柱子里的人才能走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。
翻墙出去,骑电动车回殡仪馆。
妈妈在楼下等他。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
“想通了?”
王旭看着她。
“想通了。”
他上楼,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新那页。在“先生。鬼。”下面加了一行字:
必须杀。魂飞魄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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