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下了一整夜，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，院外的江水依旧波涛汹涌，渡船当晚根本无法重新启航。柳振邦给陆承安找了干净的换洗衣物，又收拾出了西厢房，让他安心留在柳家过夜。

吃过晚饭，雨势丝毫没有减弱，屋檐下的雨水汇成了水帘，哗啦啦地往下淌，在院里积起了浅浅的水洼。柳振邦主动搬了两把竹椅，放在院内的屋檐下。

又给两人泡了新茶，招呼陆承安过来坐，说想和他好好聊聊。柳晚晴给两人端来热茶，又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火，坐在一旁的门槛上，静静陪着他们。

没有出声打扰。屋檐下的马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，照亮了两人的脸庞，雨丝偶尔飘进来，落在竹椅上，却丝毫没有影响两人的交谈。

伴着哗啦啦的雨声，两人先从诗词文学聊起，从屈原的楚辞，聊到杜甫的史诗，再到鲁迅的杂文，越聊越投机。柳振邦虽然归隐古镇二十多年，却丝毫没有闭塞。

对文学、对时局都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，字字句句都透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，让陆承安听得格外入神，时不时点头回应，心里满是敬佩。

聊着聊着，话题渐渐从诗词文学，延伸到了家国大义，延伸到了个人选择，延伸到了彼此父辈的人生。柳振邦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热茶，第一次对外人，说起了自己早年从军的初衷。

他说：“我年轻时也是个满腔热血的读书人，在省城的学堂里读书，本想着学成之后，教书育人，安稳度日。”可他亲眼看到日寇的铁蹄踏碎了山河，看到手无寸铁的百姓被屠戮。

看到流离失所的难民沿街乞讨，学堂被炸成了废墟，书本被烧成了灰烬。他说，那一刻他才明白，没有安稳的家国，哪里来的安稳的书桌。

所以他投笔从戎，不是为了功名，不是为了派系，只是想拿起枪，保家卫国，把侵略者赶出这片土地，守护好这里的百姓。他的语气始终平静温和，可说起抗战时战友的牺牲。

说起百姓的苦难，语气里依旧难掩感慨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，能看出他内心的波澜。他说，抗战胜利的那天，他和战友们抱在一起哭，以为终于能迎来太平日子。

能回到学堂，继续教书育人。可没想到，内战的硝烟很快就燃了起来，他不愿再看到同胞兵戎相见，不愿卷入官场的派系倾轧，便毅然放弃了所有职务，带着家人归隐到了这座古镇。

他说：“很多人说我是逃避，是懦弱，可我自己心里清楚，归隐不是逃避，不是忘记家国，只是不愿再看到纷争，只想守着家人，守着这片故土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
这些年，古镇发洪水，他带着百姓筑堤防洪；闹瘟疫，他拿出家里珍藏的药材，帮着郎中给百姓看病；镇上的孩子读不起书，他就在院里开了学堂，免费教孩子们认字读书。

他守着这座古镇，守着这里的百姓，就像当年守着阵地一样，从来没有变过。陆承安听得格外认真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眼神里满是尊重与敬佩，没有丝毫的偏见与疏离。

等柳振邦说完，他也说起了自己父母投身革命的初心。他说，父亲当年参加革命，母亲当年投身建设，也不是为了什么地位，什么名利。

只是亲眼看到了旧中国的苦难，看到了百姓吃不饱、穿不暖，被人欺负，只是想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，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，不再受战乱之苦，不再被人欺辱。

他看着柳振邦，眼神无比真诚地说：“无论是父亲在战场上浴血奋战，还是伯父您放下枪归隐守土，初衷都是一样的，都是为了守护家国，守护百姓。”

这份初心，从来都不分立场，不分身份，不分选择。您守着这座古镇，护着这里的百姓，和奔赴宁夏建设兵团的建设者们，和战场上的战士们，做的是一样的事。

都是在守护这片土地，都值得被尊重，被铭记。两人坐在屋檐下，一个是历经沧桑的归隐军官，一个是满怀理想的热血青年，出身不同、立场不同、人生轨迹截然不同。

可在守护家国、向往和平、坚守本心的初心上，却达成了最深刻的共鸣。柳晚晴坐在一旁的门槛上，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，看着父亲眼里久违的、说起家国时的光芒。

看着陆承安眼里的真诚与坚定，心里满是欣慰与释然。这么多年来，因父亲身份藏在她心底的自卑与顾虑，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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