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:黎明前的黑暗2
他转身走向堡门,文砚赶紧跟上。出了堡门,张横翻身上马,王军吏立刻策马凑过来:“张都尉,如何?这堡内是不是藏了许多粮食?是不是有违禁兵器?下官就说他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张横冷冷地说。
王军吏一愣,张了张嘴,没敢再说话。
张横调转马头,对身后的亲兵说:“传令,全军后退三里扎营。”
“都尉?”亲兵也愣住了。
“执行命令。”
“是!”
号角声响起,堡外的骑兵开始缓缓后退。王军吏急了:“张都尉,这是何意?这明月堡明明……”
“本将自有主张。”张横打断他,然后看向文砚,“文堡主,今日之事,本将会查清楚。在查清之前,你们不得离开明月堡半步,否则以逃犯论处。”
文砚躬身:“谨遵将军之命。”
张横不再多说,策马转身,带着亲兵离去。堡外的骑兵也很快退走,只留下征粮队的五十多人还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王军吏脸色铁青,狠狠瞪了文砚一眼,也调转马头,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营地。
堡门缓缓关上。
文砚靠在门后,长长吐出一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。赵大冲过来,抓住他的肩膀:“堡主,怎么样?那张横说什么了?他怎么突然退兵了?”
“他问起了陈先生。”文砚说。
“陈先生?”赵大一愣,“难道陈先生已经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文砚摇头,“但他既然问起,说明陈先生可能已经接触到了郡兵高层。而且他愿意退兵三里,给我们时间,这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。”
阿骨走过来,低声说:“堡主,那张横会不会是缓兵之计?等我们放松警惕,再突然进攻?”
“有可能。”文砚说,“所以不能放松。赵大,继续加固防御,尤其是夜间的警戒。阿骨,斩首小队随时待命,如果情况有变,我们要有拼死一搏的准备。”
两人点头,各自去安排。
文砚爬上堡墙,看着远处郡兵扎营的方向。三里外,一片黑压压的营帐正在搭建,炊烟升起,在黄昏的天空中拉出长长的烟柱。更远处,征粮队的营地也升起了火,但规模小得多。
夜幕降临了。
堡内点起了火把,墙头上每隔十步就有一支火把在燃烧,火光在夜风中摇曳,把守堡汉子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文砚没有回屋,就在墙头的哨楼里坐着,眼睛一直盯着郡兵营地的方向。
赵大送来一碗热粥,文砚接过来,粥很稀,里面只有几片野菜。他慢慢喝着,粥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但心里的寒意却挥之不去。
“堡主,你去歇会儿吧。”赵大说,“我在这儿盯着。”
文砚摇头:“我睡不着。”
确实睡不着。陈玄枢现在在哪里?是生是死?张横到底什么态度?他退兵三里,是真的要查证,还是在等待什么?这些问题在文砚脑子里打转,像一团乱麻。
夜深了。
堡外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。郡兵营地的火光也渐渐熄灭,只剩下几处哨位的火把还亮着。月亮升起来了,是一轮弯月,月光很淡,照得大地一片朦胧。
文砚靠在墙垛上,闭上眼睛。他太累了,连续几天没睡好,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。就在他快要睡着时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郡兵营地的方向,火光突然多了起来,不是营火,而是移动的火把,很多火把,正在朝明月堡这边移动。紧接着,鼓声响了起来——不是进攻鼓,而是集结鼓。
“敌袭!”墙头上有人大喊。
文砚冲到墙边,死死盯着远处。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,像一条流动的火河,正朝明月堡涌来。他听到了马蹄声,很多马蹄声,还有脚步声,沉重的脚步声,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传来。
“所有人上墙!”赵大的吼声在堡内回荡。
堡内瞬间乱了起来。汉子们从屋里冲出来,抓起武器就往墙上跑。妇孺们被赶进地窖,孩子的哭声、女人的尖叫声、男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,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文砚的心脏狂跳。他数着火把的数量——一百,两百,三百……不止,远远不止。火把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身影,是郡兵,全部郡兵,还有征粮队的人,他们汇合在一起,黑压压一片,在堡外三百步外开始列阵。
月光下,文砚看到了张横。他骑在马上,站在阵前,身边是王军吏,正在激动地说着什么,一边说一边指向明月堡。张横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阴沉。
“堡主,”赵大冲过来,声音发颤,“他们……他们全来了。至少二百五十人,有盾兵,有弓手,还有骑兵。咱们……咱们守不住。”
文砚的手在颤抖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但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涌。二百五十人对一百二十人,而且对方是正规郡兵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明月堡的防御工事再坚固,也挡不住这样的兵力。
“弓弩准备。”文砚的声音嘶哑,“等他们进入百步,就放箭。”
“堡主,先发制人吧!”赵大急道,“趁他们还没列好阵,用弩射那个张横!射死了他,群龙无首,说不定就退了!”
文砚按住他:“不行。等。”
“等什么?等他们冲上来?”
“等陈玄枢的信号。”文砚说,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信号。
赵大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文砚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转身去指挥弓手,墙头上响起一片弓弦绷紧的声音。
堡外,郡兵的阵型列好了。前排是盾兵,一人高的木盾连成一片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盾兵后面是长枪手,再后面是弓手。骑兵分列两翼,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。张横还在阵前,王军吏已经退到了阵中,但文砚能看到他脸上得意的笑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月亮移到了中天,月光更淡了,星光却亮了起来。堡外一片死寂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马匹偶尔的嘶鸣。这种寂静比呐喊更可怕,像暴风雨前的宁静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文砚的指甲陷进掌心里,血渗了出来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横,盯着那个方脸将领,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。但距离太远,火光摇曳,什么都看不清。
突然,鼓声响了。
不是集结鼓,是进攻鼓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沉闷的鼓声在夜空中回荡,每一声都像敲在文砚的心脏上。堡外,郡兵的阵型开始动了。前排盾兵缓缓推进,脚步整齐,踩在地上发出轰隆的声响。盾牌之间的缝隙里,能看到长枪的寒光。
“一百五十步!”墙头上有人喊。
文砚的手举了起来。墙头上的弓手们拉满了弓,弩手们扣住了扳机。只等他一声令下,箭雨就会倾泻而下。
“一百二十步!”
盾兵推进的速度加快了。文砚能看到盾牌后面士兵的脸,年轻的脸,有些紧张,但更多的是凶狠。他们是郡兵,是吃皇粮的兵,攻打一个“抗命”的堡寨,对他们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“一百步!”
文砚的手在颤抖。他该下令了,再不下令,敌人就进入弓弩的最佳射程了。但他还在等,等一个渺茫的希望,等陈玄枢出现,等一个转机。
“九十步!”
赵大冲过来,抓住文砚的胳膊:“堡主!下令啊!”
文砚的嘴唇动了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阵后的张横,张横还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堡墙,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
“八十步!”
盾兵已经近到能看清盾牌上的木纹了。文砚甚至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,粗重的呼吸声,混在脚步声里,像野兽的低吼。
完了。
文砚心里闪过这个念头。陈玄枢没有来,没有信号,没有转机。他赌输了,明月堡四百多口人,今晚就要死在这里。
他的手缓缓放下。
就在他要开口下令放箭的瞬间——
敌军阵后突然一阵骚动。
文砚猛地抬头。只见郡兵阵型的后方,火把的光乱了起来,几个人影从黑暗中冲出,径直朝阵前的张横跑去。为首的那个人,穿着文士的长袍,虽然袍子沾满了泥土,虽然头发散乱,但文砚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陈玄枢。
是陈玄枢!
他活着,他来了,而且他不是被押着来的,他是自己跑过来的,身后跟着几名郡兵,但那几名郡兵没有抓他,反而像是在“护送”他。
文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陈玄枢冲到张横马前,两人说了什么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,但文砚能看到陈玄枢在激动地说着,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——是文书?是证据?张横接过那东西,在火把下看了片刻,然后抬头,看向阵中的王军吏。
王军吏的脸色变了。他策马想往后退,但张横的亲兵已经围了上去。
接着,张横举起手,挥了挥。
进攻的鼓声,戛然而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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