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:明月初升,烽烟已起1
瘦高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他身后的疤脸汉子猛地抽出腰刀,刀身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红光。
年轻人也握紧了缰绳,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。文砚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是看着他们。壕沟对岸,三个骑手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瘦高个最终没有下令进攻,他只是死死盯着文砚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好,好得很。小子,你会后悔的。”说完,他调转马头,另外两人紧随其后,三骑向着高坡营地疾驰而去,马蹄扬起一路尘土。
文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转身走回堡门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堡墙上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夕阳完全沉入西山,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
“都回各自位置。”文砚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“今晚加强警戒,每班岗哨加一倍人手。老李,你带人检查所有陷阱机关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老李应了一声,转身快步走下墙梯。木梯发出吱呀的响声,在暮色中传得很远。
文砚登上北墙,站在墙垛后望向高坡。营地里已经点起了火把,十几簇火光在黑暗中摇曳,像野兽的眼睛。他能看见人影在火光间移动,听见隐约的吆喝声和金属碰撞声。空气中飘来烤肉的焦香,还有劣质酒的气味。
“他们不会连夜进攻。”慕容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文砚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她,脚步声很轻,带着一种草原女子特有的节奏感。她走到他身边,也望向高坡。夜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,发丝拂过脸颊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。
“为什么?”文砚问。
“轻敌。”慕容月说,声音很平静,“他们只有两百人,我们堡墙坚固,还有陷阱。他们不会冒险夜战,那对他们不利。他们会等到天亮,看清楚我们的虚实,再决定怎么打。”
文砚沉默了一会儿。高坡上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,忽明忽暗。
“你猜他们会怎么打?”
慕容月想了想:“试探。先派一小队人,攻击看起来最弱的地方,看看我们的反应。如果抵抗不强,就全力进攻。如果抵抗激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会等主力。”
“主力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三天,最多五天。”慕容月说,“黑山帅的主力在五十里外,他们行军需要时间。但先锋官不会等,他需要功劳,需要向大帅证明自己。”
文砚点点头。他转身看向堡内。夜色中,明月堡像一头蜷缩的巨兽,安静地卧在山谷里。各处都点着灯火,但很节制,每扇窗户都用厚布遮着,只透出微弱的光。街道上没有人影,所有人都按照战前部署待在指定位置。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,像绷紧的弓弦。
“去睡一会儿。”文砚对慕容月说,“明天不会轻松。”
慕容月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点点头,转身走下墙梯。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文砚继续站在墙头。夜越来越深,星星出来了,密密麻麻铺满天空。月亮还没升起,东方天际只有一抹淡淡的银白。他听见墙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是老李带着人在检查陷阱。铁锹挖土的声音,木桩敲打的声音,还有压低嗓门的交谈声。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后半夜,月亮终于升起来了。一轮满月,又大又圆,银白的光洒满山谷。明月堡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,堡墙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文砚看着月光下的堡垒,忽然想起这个名字的由来——是他取的,在建立这个根据地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的满月。他说,希望这里能像明月一样,在黑暗的乱世中照亮一方。
现在,明月升起来了。烽烟,也要起了。
他靠在墙垛上,闭上眼睛。不能睡,但可以休息。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:穿越前图书馆里泛黄的史书,石虎军队屠戮坞堡的记载,慕容月第一次教他骑马时的笑容,阿骨说“文大哥,我跟你”时坚定的眼神……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,最后定格在下午那个瘦高个轻蔑的脸上。
“要战便战。”文砚低声重复自己说过的话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冰冷而清澈。
***
天刚蒙蒙亮,号角声就响起来了。
声音从高坡方向传来,低沉而悠长,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。文砚猛地睁开眼睛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,靠在墙垛上,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。晨风很冷,带着露水的湿气,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。
堡墙上所有人都醒了。老李已经站在指挥位置,手里拿着一个铜制的望筒——那是陈玄枢从家族带来的好东西。阿骨带着他的侦察队守在角楼里,二十个人,个个手持弓箭,箭囊挂在腰侧。慕容月也在墙头,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,长发束成马尾,腰间别着短刀。
文砚走到老李身边。老李把望筒递给他。
透过望筒,文砚看见高坡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。骑兵们正在集结,大约百人左右,排成松散的队列。马匹打着响鼻,喷出白色的雾气。那个瘦高个——先锋官张爷——骑在一匹黑马上,正在对士兵们喊话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内容,但能看见他挥舞手臂的动作,很激动。
“他们要动了。”老李说。
文砚放下望筒。晨雾正在散去,阳光从东边山脊透出来,金红色的光染红了天空。是个晴天,适合打仗的天气。
“按计划来。”文砚说,“所有人,各就各位。”
命令传下去,墙头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弓手们拉开弓弦试了试力道,箭矢摩擦弓身发出细微的吱嘎声。负责滚木擂石的堡丁检查了堆在墙头的石块和圆木,确保一推就能滚下去。火油坛子摆在墙垛后,用湿布盖着,防止过早蒸发。
高坡上,号角又响了一声。
百人骑兵队开始移动。他们没打旗,没列严整的队形,就那么散乱地冲下高坡,向着明月堡北墙而来。马蹄踏在草地上,发出闷雷般的响声。晨雾被冲开,草屑和尘土飞扬起来,在阳光中形成一道金色的烟尘。
文砚握紧了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,带来轻微的刺痛感。
骑兵越来越近。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——大多是年轻人,脸上带着兴奋和轻蔑。有人甚至没戴头盔,头发在风中乱飞。他们喊着什么,声音混杂在马蹄声里,听不真切,但能听出那种肆无忌惮的嚣张。
“放慢速度了。”慕容月忽然说。
文砚定睛看去。果然,在距离堡墙约两百步的地方,骑兵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他们分成三股,左右两股继续向前,中间一股停在原地。这是标准的试探阵型——左右包抄,中路观望。
“他们选的是北墙东段。”老李说,“那里看起来最矮。”
文砚点点头。北墙东段确实比其他地方矮半尺,那是当初修建时土石不够留下的缺陷。后来加固过,但外观上还是能看出来。黑山帅的探子很仔细。
左右两股骑兵继续逼近。每边大约三十人,马速不快,但很稳。他们手里拿着弯刀,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距离一百五十步,一百步,八十步……
“进入陷阱区了。”慕容月低声说。
文砚屏住呼吸。
第一个陷阱触发得毫无征兆。
左边那股骑兵里,冲在最前面的一匹马忽然前蹄一软,整个身体向前栽倒。马背上的骑手惨叫一声,被甩出去老远,重重摔在地上。紧接着,第二匹马,第三匹马……接二连三地陷进坑里。陷马坑挖得很巧妙,表面覆盖草皮,和周围草地一模一样。坑底插着削尖的竹刺,马匹掉进去,竹刺穿透马腹,鲜血瞬间喷涌出来。
马的嘶鸣声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,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。
右边那股骑兵见状,下意识地勒住缰绳。但已经晚了。几匹马踩中了埋在地下的绊索,绳索弹起,马匹前腿被绊,轰然倒地。与此同时,树梢上悬挂的石锤砸了下来——那是慕容月设计的机关,用藤蔓做触发线,马匹绊到线,石锤就落下。一个石锤正砸中一个骑手的脑袋,头盔凹进去一大块,人当场就不动了。
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。
骑兵们试图控制马匹,但马已经受惊了。它们嘶鸣着,乱冲乱撞,有的踩中了更多的陷阱,有的互相冲撞。铁蒺藜扎进马蹄,马匹痛得人立而起,把背上的骑手甩下去。被甩下去的骑手还没爬起来,就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踩中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“放箭!”老李吼道。
墙头弓手们松开弓弦。箭矢破空而去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距离只有五十步,这个距离弓箭的威力很大。箭矢射!进混乱的骑兵队里,有的射中马匹,有的射中人。又一批人倒下。
整个过程不到半刻钟。
当幸存者终于控制住马匹,狼狈地向后撤退时,北墙外的草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具人和马的尸体。鲜血染红了草地,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受伤的人和马在哀嚎,声音凄厉而绝望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还有粪便和尿液的气味。
堡墙上,一片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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