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
文砚将帛书仔细卷好,递还给陈玄枢。夜风更冷了,吹得堡墙上的火把火焰剧烈摇晃,在土墙上投出狂舞的影子。远处农田里传来几声犬吠,急促而警惕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陈玄枢将帛书收回袖中,两人并肩站在墙头,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。那里是黑山的方向,也是邺城的方向。文砚的手按在冰冷的墙垛上,夯土粗糙的颗粒硌着掌心。他深吸一口气,夜风里带着泥土、草木和远处炊烟最后一丝余烬的味道。该回去了,议事堂里还有最后一场战前会议要开。他转身时,看见堡内各处灯火通明,人影穿梭,这座小小的堡垒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最后的准备。
议事堂里,油灯的光比往日亮了许多。慕容月、老李、阿骨都已经到了,还有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小队长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,像拉满的弓弦。文砚走进来时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坐。”文砚走到主位,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环视了一圈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,但眼睛都亮着。老李的胡茬更密了,眼窝深陷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阿骨脸上沾着尘土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,裤腿上还挂着几根枯草。慕容月坐在老李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炭笔,在羊皮纸上画着什么,眉头微蹙。陈玄枢最后一个进来,轻轻带上门,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先说工事。”文砚看向老李。
老李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些沙哑:“堡墙加固全部完成。北墙、西墙加厚了三尺,东墙、南墙加厚了两尺。墙头堆了滚木擂石,每五步一垛。壕沟挖了,宽一丈,深六尺,沟底插了削尖的木桩。四个角楼都修好了,每个能容十人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说一句,就停顿一下,像是在心里又检查一遍。文砚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木桌表面粗糙,有几道深深的划痕。
“陷阱呢?”文砚转向慕容月。
慕容月放下炭笔,将羊皮纸推过来。纸上画着堡外地形图,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。“北面山坡,埋了五十个陷马坑,坑底插竹刺。西面树林,拉了二十道绊马索,树梢上挂了石锤,触发机关会砸下来。东面河滩,挖了三十个浅坑,里面铺了铁蒺藜。南面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南面是正门,没布置陷阱,但墙头准备了火油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文砚听出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布置这些陷阱,她带着人干了三天三夜,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。
“粮食。”陈玄枢接过话头,“按每人每日半斤粟米算,够全堡八百人吃三个月。箭矢储备两千一百支,火油五十三坛,伤药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只有九十七人份。另外,铁匠铺日夜赶工,新打了三十把腰刀,五十支矛头,但铁料不够了。”
文砚点头。这些数字他早就知道,但听陈玄枢再说一遍,心里还是沉了沉。九十七人份的伤药,意味着一旦战斗激烈,很多人受伤了只能硬扛。
“阿骨。”文砚看向一直沉默的年轻人。
阿骨猛地抬头,眼睛在油灯光下亮得惊人:“黑山帅的主力还在黑山北麓,没动。但先头部队出来了,约两三百人,全是骑兵,昨天过了黑水河,今天在扫荡王家村一带。”
“王家村离我们多远?”文砚问。
“三十里。”阿骨说,“他们走得很慢,一路抢粮抢人。我的人远远跟着,看见他们烧了两个小庄子,抓了十几个青壮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油灯的火焰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文砚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外面风吹过堡墙的呜咽声。
“按计划。”文砚终于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主力隐蔽,示敌以弱。老李,你的人分三班,每班五十人,守墙头。其余人,全部进地窖、进房屋,不许露头。慕容月,你的陷阱,今晚全部检查一遍,确保能用。陈先生,粮食、箭矢、火油,按战时配给分发。阿骨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阿骨:“你的侦察队,撤回来一半,留一半在外围监视。记住,只监视,不接战。看到什么,立刻回报。”
阿骨用力点头,拳头握得紧紧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文砚环视众人,“新来的人里,有恐慌情绪。今天下午,巡逻队抓了三个想偷偷溜走的。”
老李哼了一声:“孬种!”
“不是孬种。”文砚摇头,“是害怕。他们刚来,对明月堡没有归属感,听到黑山帅有近千人,害怕是正常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慕容月问。
“明天一早,全堡集合。”文砚说,“我来说。”
***
天还没亮,堡内就响起了铜锣声。当当当,当当当,声音急促而沉闷,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。人们从房屋里、地窖里、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走出来,脸上带着睡意和不安。男人们大多穿着粗布短褐,女人们裹着头巾,孩子们被大人牵着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周围。
集合地点在堡中央的空地上。这里原本是打谷场,现在堆满了各种物资,只留出一片空地。文砚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。八百多人,挤在一起,呼吸声、咳嗽声、低语声混成一片嗡嗡的杂音。空气里弥漫着露水的湿气,还有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汗味、泥土味。
文砚看着台下。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——那些跟着他从最初那个坞堡逃出来的老人,那些后来陆续加入的流民,那些胡人、汉人混杂在一起的脸。也看到了陌生的面孔——最近一个月新来的,眼神里还带着警惕和茫然。
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露出半张脸,金红色的光斜斜照过来,把文砚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深吸一口气,清晨的空气冰凉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“各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台下渐渐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黑山帅的人,离我们三十里。”文砚说,没有提高音量,就像在说一件平常事,“两三百骑兵,正在往这边来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。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低声惊呼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我知道,有人害怕。”文砚继续说,目光扫过人群,“有人想走。昨天下午,巡逻队抓了三个想偷偷溜走的。”
台下更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鸟雀的叫声。
“我不怪他们。”文砚说,“害怕是正常的。黑山帅有近千人,我们只有八百,其中能战的不到三百。他们全是刀头舔血的悍匪,我们大多是种田的、打铁的、织布的。看起来,我们赢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让这些话沉下去。
“但是。”文砚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我想问问想走的人,你们打算去哪里?”
台下无人应答。
“往北,是黑山,黑山帅的老巢。往西,是太行山,山里土匪更多。往东,是黄河,过了河是石虎的地盘,那里在抓民夫修宫殿,累死了就扔进黄河。往南……”文砚摇摇头,“往南是中原,那里打得更凶,冉闵的乞活军、各路军阀,杀来杀去,汉人杀胡人,胡人杀汉人,杀红了眼,见人就砍。”
他每说一句,台下就安静一分。清晨的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,打着旋儿。
“离开明月堡,在外面,一个人能活几天?”文砚问,声音里没有责备,只有陈述,“三天?五天?运气好,遇到别的流民队伍,被收编,接着打仗,接着杀人或者被杀。运气不好,遇到土匪,被抢光,被杀掉。遇到胡人骑兵,被当成两脚羊,抓去当奴隶,或者直接砍了。”
人群中,有人开始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
“在明月堡,我们至少还有墙。”文砚指了指四周的堡墙,“有粮食,有同伴。黑山帅来了,我们守不住,大家一起死。但如果我们守住了呢?”
他看向台下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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