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名分之思与内部练兵2
“那就开始。”文砚转身,“老李,你带人分队。阿骨,你负责记录每个人的表现。我去看看陈先生那边。”
***
午后,议事棚里坐满了少年。
大的十五六岁,小的八九岁,总共二十三人。他们挤在棚子里,有的坐在木墩上,有的直接坐在地上。阳光从门口斜射@进来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。棚子里弥漫着少年们身上的汗味,还有泥土和干草的气息。
陈玄枢站在前面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“今日,我们学第一个字。”他用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横,“这是一。”
少年们瞪大眼睛看着。
“一,天地之始,万物之基。”陈玄枢的声音温和而清晰,“写的时候,要平,要直,要稳。”
他让每个少年都在沙盘上练习。沙盘是用木板做的,里面铺着细沙,可以用手指或木棍在上面写字。少年们笨拙地划着,有的划歪了,有的划断了,有的划得太轻,沙子一抚就没了。
文砚站在棚外,透过门缝看着。
他看见阿骨坐在角落里。那个匈奴少年低着头,手指在沙盘上划着,动作很慢,很用力。他划了一横,看了看,摇摇头,用手抚平,又划。一次又一次。
陈玄枢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了看。
“手腕要稳。”陈玄枢说,“手指不要用力,用手腕带动。”
阿骨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丝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手笨。”
“没有人天生就会。”陈玄枢说,“再试一次。”
阿骨低下头,又划了一横。这一次,那横平了一些,直了一些。
陈玄枢点点头,走向下一个学生。
文砚转身离开。他走到训练场,老李正在带人跑步。二十几个青壮绕着训练场跑圈,脚步杂乱,喘气声粗重。尘土被踩起来,在阳光下形成一团团黄雾。
“堡主。”老李跑过来,抹了把汗,“按您说的,分了四队。每队十人,队长都是老兵。”
“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老李咧嘴笑了,“就是有些人跑不动,跑两圈就趴下了。我按您说的,跑不完的不给加餐,他们咬着牙也得跑。”
文砚点点头。他看见王二狗在队伍里,脸色发白,脚步踉跄,但还在坚持。旁边有人想扶他,被他推开。
“让他们歇一刻钟,然后练兵器。”文砚说,“长兵队练刺,短兵队练劈,弓弩队先练拉弓,不射箭。”
“明白。”
文砚在训练场边站了一会儿。阳光很烈,晒得地面发烫。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,滴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他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汗和尘土。
远处传来少年们念字的声音。
“一——”
“一——”
声音稚嫩,但整齐。像初春的嫩芽,从冻土里钻出来。
***
接下来的几天,明月堡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,开始高速运转。
清晨,号角一响,所有青壮起床,绕堡墙跑步。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,惊起林中的飞鸟。跑完步,吃早饭。糙米粥,咸菜,每人一碗。吃完,各自去干活。种地的去地里,训练的去训练场,学字的去议事棚。
午后最热的时候,训练暂停,学字继续。议事棚里,少年们坐在沙盘前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陈玄枢挨个指导,声音永远温和,但要求严格。写错一个字,重写十遍。写不好,不许下课。
阿骨学得最刻苦。
文砚好几次看见,别人都下课了,他还坐在那里写。手指在沙盘上划着,划了一遍又一遍。沙盘里的沙子被他划出一道道深沟,像犁过的地。
“堡主。”有一天,陈玄枢私下对文砚说,“那个匈奴少年,天赋不错。”
“阿骨?”
“对。”陈玄枢点头,“他学字比许多汉人少年还快。昨日教了十个字,他全记住了,今日抽查,一个没错。算数也学得快,简单的加减已经会了。”
文砚心里一动。
“陈先生觉得,胡人也能学汉文?”
陈玄枢沉默了片刻。
“堡主,”他缓缓开口,“在陈某看来,人分贤愚,不分胡汉。贤者当教,愚者当弃。那个阿骨,是个可造之材。”
文砚看着他。陈玄枢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的东西。那是士族的骄傲,被现实一点点磨蚀的痕迹。
“那就多教他一些。”文砚说。
“自然。”
训练也在加紧。文砚亲自带队,练配合,练旗号。他把四队人分成两拨,一拨攻,一拨守。攻的人举红旗,守的人举白旗。旗语一下,队伍就要动。一开始乱成一团,有人往前冲,有人往后退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。文砚不骂人,只是让做错的人多跑三圈。
跑了几次,就没人敢错了。
王二狗现在是小队长。他那个队练得最好,配合最默契。有一次演练,文砚故意让旗语变得复杂,红旗举了又落,落了又举,黄旗蓝旗交替。王二狗那队人居然全跟上了,一步没乱。
演练结束,文砚走到他面前。
“练得不错。”
王二狗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堡主,您不知道,我们队里有个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做错一次,全队加跑五圈。”王二狗说,“谁错了,害大家跑,回去就得请全队喝粥。请不起的,帮全队洗三天衣服。”
文砚也笑了。
“这规矩好。”
“都是被逼出来的。”王二狗挠挠头,“以前觉得训练苦,现在觉得,苦点好。苦点,活着。”
文砚拍拍他的肩,没说话。
***
七天后,训练间隙。
文砚坐在训练场边的石头上喝水。水囊里的水已经温了,带着一股皮革的味道。他喝了一口,抬头看天。太阳西斜,天空泛着橙红色,像烧红的铁。远处,少年们下课了,从议事棚里跑出来,嬉笑着散去。
阿骨走过来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迟疑。走到文砚面前,站住,低着头。
“堡主。”
“嗯。”文砚放下水囊,“有事?”
阿骨抬起头。他的脸被晒黑了,嘴唇干裂,但眼睛很亮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文砚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渴望,还有一丝胆怯。
“堡主,”阿骨的声音很低,“识字……真的有用吗?”
文砚看着他。
“像我这样的胡人,”阿骨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,“也能学?”
训练场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老兵吆喝的声音,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。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尘土,打在脸上,细细的疼。
文砚站起身,走到阿骨面前。
“有用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识了字,你就能看懂命令,不会在战场上跑错方向。能记录事情,不会忘了该收多少粮、该发多少饷。能读懂以前的故事和道理,知道这世上除了刀和血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阿骨的眼睛。
“在这里,只要肯学,谁都能学。汉人能学,胡人也能学。男人能学,女人将来也能学。识字不是哪个人的特权,是每个人都该有的本事。”
阿骨的眼睛睁大了。
那双眼睛里,那丝胆怯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。像深井里投进一块石头,荡开一圈圈涟漪,越来越亮,越来越深。
“我……”阿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回去继续练。”文砚说,“明天陈先生要教新字,别迟到。”
阿骨用力点头,转身跑了。他的脚步很轻快,像卸下了什么重担。夕阳照在他背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,那影子在尘土中跳跃,像要飞起来。
文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远处,堡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那面旗是蓝色的,上面绣着一轮明月。明月照山河,照汉人,也照胡人。
照所有愿意守序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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