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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协议达成与新的格局2


文砚到的时候,人群已经散了。陈氏的人开始搭建临时窝棚,赵大带着几个民夫在帮忙。但气氛很僵,没有人说话,只有斧头砍木头的闷响和绳索拉扯的吱呀声。

陈玄枢看见文砚,走过来拱手:“堡主,些许口角,让您见笑了。”

“不是口角。”文砚说,“是规矩。明月堡的规矩,我再说一次:堡内无特权。士族也好,庶民也好,胡人也好,在这里都一样。谁破坏规矩,谁就离开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在暮色中传得很远。

正在搭窝棚的陈氏族人停下了手里的活,看向这边。赵大也停下了,擦着额头的汗。远处,阿骨站在一堆木料旁,静静地看着。

陈玄枢脸上的笑容淡了淡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堡主放心,陈某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文砚转身离开。

但矛盾并没有结束。

第二天,陈氏带来的两名老工匠开始干活。铁匠姓孙,木匠姓周,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,手上布满老茧,眼神精明。文砚让他们去铁匠铺和木工坊,先看看现有的工具,再决定怎么改进。

孙铁匠在铁匠铺待了一上午,出来的时候直摇头。

“炭不行,”他对文砚说,“都是杂木炭,火温不够,打不出好铁。风箱也旧了,漏风。”

周木匠在木工坊转了一圈,也皱起了眉头。

“工具太糙,”他说,“刨子不直,锯子不齐,凿子都钝了。”

文砚听着,点点头:“能改吗?”

“能是能,”孙铁匠说,“但要好炭,要新皮子做风箱。还要铁,好铁。”

“铁我有一些,”文砚说,“炭……堡外有片林子,可以烧炭。”

“那行,”孙铁匠说,“我先打几件趁手的工具。”

周木匠也点头:“我也先磨磨这些家伙。”

两人都是实干的人,说完就回去干活了。文砚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稍微松了松。这两个人,是实实在在的宝贝。

但下午,问题又来了。

陈玄礼带着几个陈氏子弟去了农田。他们是去“熟悉环境”的,陈玄枢这么说的。但到了田边,他们只是站着看,不肯下地。

赵大正在田里教新来的流民怎么施肥。看见陈玄礼他们,他擦了把汗,走过来:“陈先生,来看看田?”

陈玄礼用袖子掩着鼻子——田里粪肥的气味很冲——点了点头:“看看。”

“那您看,”赵大指着田里,“这边种粟,那边种豆。粪肥要拌匀,不能堆在一块,不然烧苗。”

陈玄礼嗯了一声,眼神飘忽,显然没在听。

一个陈氏子弟——年轻,约莫十七八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——忽然开口:“赵管事,这田……亩产多少?”

赵大愣了一下:“往年好的时候,一亩能打一石半粟。现在地力不行,又缺水,能打一石就不错了。”

那年轻人皱了皱眉:“太少了。我在家时听父亲说,河北好田,亩产可达三石。”

赵大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陈公子,”他说,声音有些硬,“这里是并州,不是河北。这里是乱世,不是太平年景。有一石收成,就能活命。您要是嫌少,可以自己种试试。”

年轻人的脸红了,想反驳,被陈玄礼拉住了。

“赵管事说得是,”陈玄礼说,“我们只是看看,看看。”

他们走了,背影在田埂上显得有些仓促。

赵大看着他们走远,啐了一口:“士族,哼。”

这话被正好路过的阿骨听见了。

阿骨是来送水的。他挑着两个木桶,桶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清水,冰凉,在桶里晃荡,溅出细小的水花。他听见赵大的话,脚步顿了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但陈玄礼他们还没走远。他们听见了赵大的话,也看见了阿骨。

阿骨穿着胡人常穿的皮袄,头发编成辫子,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痕迹。他低着头,想从旁边绕过去。

“站住。”陈玄礼忽然开口。

阿骨停下脚步,抬起头。

陈玄礼看着他,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:“你是胡人?”

阿骨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“明月堡里,怎么会有胡人?”陈玄礼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还挑水?这水……干净吗?”

阿骨的手握紧了扁担。木质的扁担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他能感觉到桶里的水在晃动,冰凉的水珠溅到手上。他能闻到水井特有的清冽气息,混合着自己身上汗水的酸味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像战鼓在胸腔里敲响。

“陈先生。”

文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陈玄礼转过身,看见文砚站在田埂上,慕容月站在他身边。文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冷,像冬天的铁。

“堡主。”陈玄礼拱手,动作有些仓促。

“阿骨在送水。”文砚说,声音平稳,“堡里所有人喝的水,都是他带人从井里打上来的。包括你刚才喝的那碗。”

陈玄礼的脸白了白。

“明月堡的规矩,”文砚继续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土里,“我再重申一次:堡内无特权,无贵贱。士族也好,庶民也好,胡人也好,在这里都是明月堡的人。谁看不起别人,谁就是在看不起自己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陈玄礼和他身后的陈氏子弟。

“这话,我只说最后一次。”

陈玄礼低下头:“堡主教训得是。”

文砚没再看他,转向阿骨:“水送完了?”

“送完了。”阿骨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那回去干活。”

阿骨点点头,挑起空桶走了。他的背影挺直,但脚步有些快,像在逃离什么。

慕容月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她转头看向文砚,文砚对她摇摇头,示意她别说话。

那天晚上,文砚在议事棚里处理文书。陈玄枢也在,他在帮文砚整理陈氏带来的书籍清单。油灯的光晕黄,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棚子里很安静,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。

“堡主,”陈玄枢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今日之事,玄礼已向我说了。他年轻气盛,言语不当,还请堡主海涵。”

文砚放下笔,抬头看他。

陈玄枢的脸上带着歉意的笑,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他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,像两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
“不是言语不当,”文砚说,“是心里不当。陈先生,明月堡能容下陈氏,是因为我相信,在生死面前,士族和庶民没有区别。但如果陈氏觉得有区别,那这区别,迟早会要了所有人的命。”

陈玄枢沉默了片刻。
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墙上两人的影子跟着晃动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,整齐,沉重,像心跳。

“堡主说得是。”陈玄枢终于开口,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只是……士族数百年的体面,不是一朝一夕能放下的。”

“放不下,就死。”文砚说得很直接,“乱世里,体面是活人才能讲的东西。”

陈玄枢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
过了很久,他忽然换了个话题:“堡主,这些日子我整理文书,发现一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明月堡如今有民千余,有地数百亩,有兵二百。在并州,已算一方势力。”陈玄枢的声音压低了,“但堡主可知,明月堡缺一样东西?”

文砚没说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
“缺名分。”陈玄枢说,“堡主虽称堡主,但无朝廷册封,无官职在身。在士族眼中,不过是流民帅;在胡人眼中,不过是汉人豪强。名不正,则言不顺;言不顺,则事不成。”

文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咚,咚,咚。

“陈先生的意思是?”

“如今晋室虽弱,偏安江南,但仍是天下正统。”陈玄枢向前倾了倾身,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,“堡主可曾想过,向东晋朝廷上个表,求个名号?哪怕只是个虚衔,比如‘并州义军都督’、‘明月堡镇守使’,有了这名号,堡主行事便名正言顺。招募流民,可称‘奉诏安民’;征讨不臣,可称‘奉

诏讨逆’。士族见了,也会高看几分;百姓听了,也会多信几分。”

文砚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他想起自己穿越前读过的历史。东晋朝廷,偏安一隅,对北方乱局往往无力干涉,但确实会册封一些地方豪强为刺史、太守,哪怕只是虚衔。有了这名号,就有了大义名分,在乱世中确实是一张护身符。

但风险同样巨大。

一旦上了表,就等于公开宣布效忠东晋。石虎的后赵政权会怎么想?慕容部会怎么想?那些在北方割据的胡汉军阀会怎么想?明月堡这块肥肉,会不会因此成为众矢之的?

而且,东晋朝廷内部派系林立,勾心斗角。一个表文送过去,会不会石沉大海?会不会被某个权臣利用,反过来要挟明月堡?

文砚的手指停住了。

他看向陈玄枢。陈玄枢也看着他,眼神平静,像在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。

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。

棚子外,夜风呼啸,吹得棚顶的茅草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,短促,清晰,在夜色中传得很远。

文砚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的焦味、墨汁的松烟味,还有陈玄枢身上那种淡淡的、类似檀香的气息。

“此事,”他缓缓开口,“容我想想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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