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胜利后的阴影1
文砚牵着慕容月的手走进堡门,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,将暮色和远山关在外面。堡内点起了更多的火把,橘黄的光照亮了土路和房舍。
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,锅里煮着稠粥,热气腾腾,米香混合着柴烟味飘散开来。
孩子们在锅边跑来跑去,妇女们忙着分碗筷,男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大声说笑着昨晚的战斗。阿骨站在墙边,手里还握着那把新得的钢刀,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赵大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句什么,阿骨咧嘴笑了。
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温暖,那么安稳,像乱世中一个难得的梦。
但文砚知道,这温暖是脆弱的,这安稳是暂时的。慕容汗的话还在耳边回响,慕容月苍白的脸还在眼前晃动。他握紧了慕容月的手,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。代价,他想,这世上的一切都有代价。只是不知道,慕容皝要的代价,他们付不付得起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文砚松开手,对慕容月说。
慕容月点点头,但她的眼睛还望着紧闭的堡门,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见远去的马蹄扬起的尘土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巴的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分明。
空地上已经摆开了几张粗糙的木桌,上面放着陶碗和木勺。粥是昨晚缴获的粮食煮的,加了野菜和一点盐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文砚和慕容月走过去,有人递来两碗粥。粥很烫,碗壁烫手,文砚小心地端着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慕容月坐在他身边,捧着碗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。
“喝吧。”文砚说,“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慕容月这才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。粥很稠,带着粮食特有的甜味和野菜的清香,盐味恰到好处。她喝得很慢,眼睛低垂着,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。
周围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。男人们开始讲述昨晚的战斗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夸张。有人模仿阿骨射箭的姿势,有人比划着赵大砍人的动作,还有人说起文砚指挥时的冷静。笑声一阵接一阵,在夜空中回荡。
阿骨被几个人围在中间,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。他不太会说话,只是点头,偶尔说一两句,声音粗哑,带着浓重的匈奴口音。有人递给他一碗酒——那是从溃兵那里缴获的,不多,只够每人喝一小口。阿骨接过碗,仰头喝干,抹了抹嘴,又咧嘴笑了。
赵大坐在另一张桌子旁,胳膊上缠着布条,那是昨晚受的轻伤。他也在笑,但笑容有些勉强。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阿骨,又瞟向文砚和慕容月这边,眼神复杂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粥很烫,他皱了皱眉,把碗放下。
文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喝完碗里的粥,把碗放在桌上,站起身。空地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各位。”文砚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昨晚那一仗,我们赢了。”
短暂的沉默,然后爆发出欢呼声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跺脚,孩子们也跟着叫起来。
文砚抬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“我们赢了,但赢得不容易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们死了三个人,伤了七个。如果昨晚来的不是溃兵,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,结果会怎样?”
欢呼声消失了。空地上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。
“我们的墙不够高,不够厚。”文砚指向堡墙,“昨晚有人差点爬上来。我们的箭不够多,射得不够准。我们的刀不够快,砍得不够狠。我们的情报来得太晚——等敌人到了门口,我们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火光下,那些脸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汉人的,也有胡人的,但此刻都望着他,表情严肃。
“所以,从明天开始,我们要做三件事。”文砚说,“第一,加固堡墙。墙要加高一丈,墙外要挖壕沟,墙内要建箭楼。第二,整编训练。所有十六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的男子,都要参加训练。不是随便练练,是每天练,练射箭,练刀法,练配合。第三,建立情报网。我们要知道方圆五十里内发生了什么,谁来了,谁走了,谁在打谁。”
有人低声议论起来。
“堡主,”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,“加固堡墙要人手,要时间。现在春耕还没完,地里活多,人手不够啊。”
“轮流来。”文砚说,“我把人分成三队。一队负责防御和训练,一队负责耕作和建设,一队负责巡逻和警戒。每十天轮换一次。这样既不影响农时,也能保证堡内安全。”
那汉子想了想,点点头,坐下了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文砚问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好。”文砚说,“现在宣布人事任命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“阿骨。”文砚看向墙边的匈奴青年。
阿骨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,站在文砚面前。他个子很高,比文砚还高出半个头,肩膀宽阔,手臂粗壮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粗糙的皮肤和深邃的眼睛。
“昨晚你射杀七人,砍伤三人,缴获钢刀一把,战马一匹。”文砚说,“从今天起,你担任第一队副队长,协助队长负责防御和训练。”
阿骨的眼睛瞪大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他看了看文砚,又看了看周围的人,最后重重地点头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谢堡主!阿骨……一定做好!”
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有人鼓掌,有人只是看着,表情各异。
文砚转向慕容月。
“慕容月。”他说。
慕容月站起身,走到文砚身边。她穿着汉人的衣裙,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,脸上没有施粉黛,但在火光下依然显得清丽动人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夜空里的星星。
“从今天起,你负责堡内后勤和内部协调。”文砚说,“粮食分配、衣物缝补、伤员照料、物资清点——所有内务,都由你统筹安排。”
慕容月微微躬身:“是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文砚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微微颤抖。这不是害怕,而是紧张,是责任带来的压力。
“赵大。”文砚看向胳膊缠着布条的汉子。
赵大站起来,走到前面。
“你担任第二队副队长,负责耕作和建设。”文砚说,“你熟悉农事,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什么,该怎么种。堡内两百多张嘴,粮食是根本,不能出岔子。”
赵大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但他的目光在阿骨和慕容月身上扫过时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。
人事任命宣布完毕,文砚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,然后宣布庆功宴继续。空地上再次热闹起来,有人开始唱歌,是北地的民谣,调子苍凉,但唱的人声音洪亮,带着劫后余生的豪迈。有人跟着哼唱,有人拍手打节拍。
文砚退到一边,看着这一切。
慕容月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她的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递给他:“你刚才没喝完。”
文砚接过碗,粥已经凉了一些,正好可以入口。他喝了一口,粥还是那么香,但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慕容月轻声问。
“想很多。”文砚说,“想墙该怎么加固,训练该怎么安排,情报该怎么获取。想我们有多少粮食,能撑多久。想慕容汗的话,想你哥哥说的代价。”
慕容月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如果不是我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文砚打断她,“就算没有你,慕容部迟早也会注意到明月堡。我们在这里,挡住了他们的路,这就是原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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