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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战利品与抉择1


文砚推开堡门时,天光已经大亮。

淡青色的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,照见堡门外那片狼藉的战场。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的蜷缩成一团,有的仰面朝天,眼睛还睁着,空洞地望着天空。血已经凝固了,在黄土上结成暗红色的痂,像大地长出的丑陋疮疤。兵器散落一地——环首刀、短矛、木盾,还有几把弓,弓弦断了,弓身歪斜地插在土里。

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混合着泥土的腥气、汗水的酸臭,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死亡本身的味道,像铁锈,又像腐烂的肉。

“堡主。”

阿骨从墙头下来,脸上沾着烟灰和血渍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刚磨过的刀锋。他走到文砚身边,手里提着那把从溃兵手里夺来的环首刀,刀身上还沾着血。

“咱们的人伤了七个,都是轻伤。”阿骨说,“赵大胳膊上挨了一刀,不深,已经包扎了。老李腿被石头砸了一下,走路有点瘸。其他几个都是擦伤。”

文砚点点头,目光扫过战场。

“他们呢?”

“死了二十三个。”阿骨说,“还有五个重伤的,躺在那边。”他指了指堡墙西侧,那里有几个黑影在蠕动,发出低低的**。“轻伤跑掉的,大概有十几个,都逃进山里了。”

文砚沉默地走向那些重伤的溃兵。

走近了,才看清他们的样子。一个年轻汉子,大概二十出头,肚子被捅穿了,肠子流出来一截,他用双手死死捂着,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来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天空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另一个年纪大些,腿断了,白森森的骨头刺破皮肉露出来,他抱着断腿,身体蜷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

还有三个,一个胸口插着箭,一个喉咙被割开一半,一个半边脸被砸烂了。

文砚蹲下身,看着那个肚子被捅穿的年轻汉子。

汉子的眼睛转向他,瞳孔已经有些涣散。他张了张嘴,血从嘴角流出来。
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草叶。

文砚没有动。
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——不是刚才杀孙队主,是更早的时候,在穿越前,在图书馆里读那些史料,读“永嘉之乱”,读“人相食”,读那些冰冷的数字。那时他觉得,那些只是文字,只是历史。可现在,这些文字变成了眼前这个年轻汉子,变成了他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,变成了他眼睛里最后的光。

“给他个痛快。”文砚说。

阿骨愣了一下。

“堡主?”

“给他个痛快。”文砚重复道,声音很平静,“他活不了了。让他少受点罪。”

阿骨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点头。他走到那汉子身边,蹲下身,抽出腰间的短刀。汉子似乎明白了什么,眼睛里的恐惧突然消失了,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。他闭上眼睛。

刀光一闪。

汉子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
阿骨站起来,刀尖还在滴血。他看向文砚,文砚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个重伤者。

一个时辰后,所有重伤的溃兵都得到了“处置”。

文砚让阿骨带人把尸体拖到堡外一里处的山沟里,挖坑埋了。没有墓碑,没有标记,只有新翻的黄土,和几块压在上面的石头。那些溃兵生前是什么人,从哪里来,家里还有没有人,没人知道。乱世里,人命就是这样,死了就死了,像野草一样,一茬一茬地倒下去。

清理战场的工作持续到中午。

缴获的东西清点出来了:环首刀三十七把,短矛十八根,木盾十一面,弓五把,箭矢两百多支。皮甲九副,其中三副还算完整,另外六副都有破损,但补补还能用。还有溃兵们随身携带的财物——一些铜钱,加起来大概有七八百文;几块碎银子;几个银镯子,可能是从哪个村子里抢来的;还有几包干粮,主要是炒熟的豆子和粟米饼,加起来大概有五十多斤。

“粮食太少了。”老李看着那几包干粮,眉头皱得紧紧的,“这些人自己都快饿死了。”

文砚没说话。

他走到堡墙下,那里绑着一个人——孙队主。

孙队主还活着。

文砚那一刀刺得偏了些,没有伤到要害,只是刺穿了腹部的皮肉和一层肠子。阿骨给他简单包扎了伤口,止住了血,但人还很虚弱,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眼睛半睁半闭。

文砚蹲下身,看着孙队主。

孙队主也看着他。
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文砚问。

孙队主咧了咧嘴,露出一个难看的笑:“孙……孙虎。”

“哪里人?”

“冀州,清河郡。”

“怎么当上队主的?”

孙队主——孙虎——闭上眼睛,喘了几口气,才慢慢说:“以前……以前在郡兵里当个小卒。后来……后来郡城破了,太守跑了,我们就散了。我带着几十个兄弟,一路往西走,想找个活路。路上……路上遇到其他溃兵,人越聚越多,我就……就成了队主。”

他的声音很虚弱,断断续续的,但还能听清。

文砚点点头:“李家庄,是你们攻破的?”

孙虎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
他盯着文砚,眼神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怨恨,还有一种奇怪的……羞愧?

“是。”他哑声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为什么?”孙虎突然笑了,笑声嘶哑难听,“为什么?因为饿!因为冷!因为不想死!李家庄有粮食,有房子,有女人!我们想要,就去抢!这世道,不就是这样吗?!”

他的声音激动起来,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
文砚静静地看着他。

“李家庄里,有多少人?”

孙虎不说话了。

他转过头,看向别处。

“说。”文砚的声音很平静,但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。

“……三百多口。”孙虎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蚊子,“男人……男人差不多都杀了。女人……女人留下了一些。孩子……孩子小的,也杀了。”
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“为什么杀孩子?”

“因为……因为养不活。”孙虎说,“带着孩子,走不快。而且……而且哭闹,会引来追兵。”

文砚沉默了。

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料,想起“永嘉之乱”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——“胡骑所过,城邑丘墟”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”。那时他觉得,那些只是文字。可现在,这些文字从孙虎嘴里说出来,变成了具体的数字,具体的人,具体的死亡。

三百多口。

男人都杀了。女人留下。孩子小的,杀了。

“后赵的军队呢?”文砚问,“他们没管?”

“管?”孙虎嗤笑一声,“他们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!石虎那狗贼,他手下的兵比我们还狠!我们抢粮食,他们抢人——抢去当奴隶,当牲口!李家庄被攻破前三天,后赵的一支骑兵刚过去,把庄子里的牲口全抢走了,还抓走了几十个青壮。庄主想抵抗,被一刀砍了脑袋,挂在庄门上……”

他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我们到的时候,庄子已经半空了。剩下的人,都是老弱妇孺。我们……我们没费什么力气,就攻进去了。”

文砚闭上眼睛。
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残破的庄子,空荡荡的街道,惊恐的老人、女人和孩子。然后孙虎带着溃兵冲进去,杀人,抢粮,抢女人。哭喊声,求饶声,刀砍进肉里的声音,火焰燃烧的声音……

“其他坞堡呢?”他睁开眼,问,“李家庄不是属于并州坞堡联盟吗?其他坞堡没来救援?”

孙虎摇摇头。

“联盟?”他冷笑,“狗屁联盟!李家庄被围的时候,派人去求援,最近的王家堡离他们只有二十里,可王家堡主说,自己堡里粮食也不够,兵力不足,不敢出兵。再远一点的刘家堡,倒是答应出兵,可拖了三天才到,那时候庄子早就破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嘲讽:“这世道,谁管谁啊?都是各扫门前雪。能守住自己的堡子就不错了,谁还管别人死活?”

文砚没再问下去。

他站起来,看着孙虎。

孙虎也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。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——落到敌人手里,又是重伤,还能有什么好下场?无非是一刀了事。

“堡主!”

赵大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胳膊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出血迹。他瞪着孙虎,眼睛里满是怒火:“这狗贼杀了咱们那么多兄弟!不能留他!杀了他祭旗!让其他溃兵看看,敢打明月堡的主意,就是这下场!”

“对!杀了他!”

“祭旗!”

周围几个汉子也跟着喊起来。他们都是刚才守墙的,身上都带着伤,眼睛里都烧着仇恨的火。

文砚没说话。

他看向阿骨。阿骨站在人群外,手里握着那把环首刀,眼神复杂。他又看向老李。老李皱着眉头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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