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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不速之客:坞堡溃兵


文砚站在窗前,山风灌进屋里,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,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陈二瘫坐在门槛上,还在喘气,汗水顺着下巴滴落,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慕容月从隔壁房间走出来,披着外衣,头发有些凌乱,看到陈二的样子,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
文砚没有回头,他的眼睛盯着南边天空那丝暗红色的光。光很微弱,在浓重的夜色中几乎看不见,但它确实存在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,在黑暗中隐隐作痛。

“去把老李和赵大叫来。”文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现在。”

陈二挣扎着站起来,腿还在发抖。慕容月走上前,扶住他,她的手指冰凉,触到陈二的手臂时,陈二打了个寒颤。

“还有,”文砚终于转过身,他的脸在摇晃的灯光下半明半暗,“告诉墙头的兄弟,眼睛再睁大点。今晚,可能有人要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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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明月堡已经醒了。

不是被鸡鸣叫醒的,是被急促的脚步声、低沉的号令声、木头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叫醒的。文砚站在墙头,看着堡内忙碌的景象。围墙加高的工程连夜进行,汉子们扛着土坯和石块,沿着木梯爬上墙头,将土坯垒上去,用泥浆抹平。墙下,妇人们用麻绳拖着新砍的树干,树皮粗糙,在晨雾中散发着新鲜的木腥味。孩子们被集中到堡中央的空地上,由几个老人看着,不许乱跑。

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
慕容月站在文砚身边,裹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披风。晨风吹起她的发丝,她的眼睛盯着南边的山路,一眨不眨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脸色在晨光中显得苍白。

“你觉得他们会来吗?”她轻声问。

“会。”文砚说,“陈二说被跟踪了,那就一定有人跟来了。可能是溃兵,可能是流寇,也可能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石虎的斥候。”

慕容月的手指攥紧了披风的边缘。

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爬上来,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,照在明月堡新垒的土墙上。墙头已经站满了人,每个垛口后面都有人,手里拿着弓、弩、削尖的木矛,甚至还有锄头和镰刀。赵大在墙上来回巡视,检查每个人的位置,检查擂木和滚石是否就位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踩在墙头的木板上,发出咚咚的闷响。

老李从墙下爬上来,喘着粗气,脸上沾着泥浆。

“粮食清点完了。”他说,“按现在的配给,能撑一个月。如果……如果人再多,就难说了。”

文砚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他的目光越过墙头,看向堡外那片开阔地。那是明月堡唯一的入口,一条土路从山脚下蜿蜒而来,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,直通堡门。此刻,土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树枝间跳跃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

但文砚知道,这片宁静维持不了多久。

果然,日上三竿的时候,土路上出现了人影。

起初只是几个黑点,在远处山路的拐弯处晃动。然后黑点越来越多,连成一片,像一群迁徙的蚂蚁,沿着土路缓缓移动。墙头上有人喊了一声:“有人来了!”
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
文砚走到墙头正中,手扶垛口,眯起眼睛。晨雾已经散去,阳光很好,能看得很清楚。来的人大约四五十个,穿着破烂的皮甲和布衣,有的头上缠着染血的布条,有的胳膊吊在胸前。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——刀、枪、弓,虽然破旧,但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队伍虽然散乱,但还能看出基本的队形,前面几个人开路,中间是主力,后面有人断后。

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,身材粗壮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,皮肉外翻,已经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马背上没有鞍,只有一块破布垫着。马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灰尘。

队伍在距离堡门百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

领头的汉子勒住马,抬头看向墙头。他的眼睛很小,眼珠浑浊,但眼神很锐利,像刀子一样扫过墙上的每一个人。最后,他的目光停在文砚身上。

“开门!”他喊道,声音沙哑,像破锣,“我们是李家庄的守军!突围至此!开门让我们进去!”

墙上一片寂静。

只有风吹过垛口的声音,呜呜作响。

文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在下面那群人身上扫过。他看到那些人虽然狼狈,但站姿还算稳,手里的兵器握得很紧。他看到他们的眼神——饥饿、疲惫,但更多的是戾气,是败兵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恐惧和凶狠的眼神。他看到有人偷偷打量明月堡的围墙,看到有人舔着干裂的嘴唇,看到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,手指不安地摩挲着。

这些人,不能放进来。

文砚深吸一口气,向前一步,手扶垛口,朗声道:“敢问将军尊姓大名?”

“姓孙!”领头的汉子喊道,“李家庄队主!你们堡主是谁?出来说话!”

“我就是堡主,文砚。”文砚说,“孙队主,李家庄的事,我们已经听说了。节哀。”

孙队主的脸色变了变,那道伤疤在脸上扭曲了一下。

“既然知道,就开门!”他提高了声音,“我们兄弟拼死突围,一路逃到这里,又饿又累!开门!给我们粮食,给我们地方歇脚!”

他的语气很硬,带着命令的口吻。

墙头上,赵大凑到文砚身边,压低声音:“堡主,都是汉人……”

文砚抬手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

“孙队主,”文砚的声音很平静,“明月堡地方小,粮食也不多,容不下这么多人。我可以让人送些粮食出来,你们拿了粮食,往别处去吧。”

孙队主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“送粮食出来?”他冷笑一声,“打发叫花子呢?我们四五十号人,拼死拼活从李家庄杀出来,就为了你这点粮食?开门!让我们进去!不然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威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
墙头上,有人开始骚动。

“堡主,”一个年轻汉子小声说,“都是汉人兄弟,放进来吧……”

“是啊,他们看着怪可怜的……”

“放进来会不会出事啊?”

议论声低低地响起,像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。

文砚没有理会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孙队主。他看到孙队主身后的那些溃兵,有人已经不耐烦了,开始用兵器敲打地面,发出咚咚的响声。有人朝墙上吐口水,骂骂咧咧。有人开始朝堡门方向移动,虽然走得很慢,但确实在靠近。

“孙队主,”文砚提高了声音,“我说了,粮食可以给,但门不能开。明月堡有明月堡的规矩。”

“规矩?”孙队主大笑起来,笑声很刺耳,“这年头,刀就是规矩!弓就是规矩!你们堡子有多少人?一百?两百?我们四五十号人,都是打过仗的!真要打起来,你们守得住吗?”

他猛地一挥手。

身后的溃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兵器。刀光闪烁,弓弦拉紧。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墙头上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赵大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老李的脸色变得铁青。慕容月站在文砚身后,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手悄悄伸向腰间的短刀。

文砚没有动。

他的目光从孙队主脸上移开,扫过那些溃兵,最后又回到孙队主身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孙队主心里有些发毛。

“孙队主,”文砚缓缓开口,“李家庄的墙,比明月堡高。李家庄的人,比明月堡多。李家庄的兵,比明月堡精。可李家庄,还是破了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下面。

“你们能从李家庄突围,是本事。但你们别忘了,石虎的军队还在南边。你们在这里耗着,耗到天黑,耗到明天,石虎的斥候会不会来?石虎的大军会不会来?”文砚顿了顿,“我给你们粮食,你们拿了就走,还能有条活路。非要在这里拼命,最后便宜了谁?”

孙队主的脸色变了。

他身后的溃兵们也开始骚动。有人回头看向南边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手里的兵器垂了下来。

“你在吓唬我?”孙队主咬着牙说。

“我在说事实。”文砚说,“老李,去准备粮食。二十个人的口粮,够他们吃三天。”

老李应了一声,转身下了墙。

孙队主盯着文砚,眼睛里的凶光闪烁不定。他的手按在马背上,手指抠进破布里。马不安地踏着蹄子,喷着鼻息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
太阳升得更高了,阳光照在土路上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远处山林里传来鸟叫声,清脆悦耳,和这里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。

终于,孙队主开口了。

“五十个人的口粮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五十个人的。”

“二十个。”文砚寸步不让,“多了没有。”

“你!”孙队主猛地一拽缰绳,马嘶鸣一声,前蹄扬起,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兄弟们!准备……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。

远处,土路的尽头,扬起了尘烟。

起初只是一小片,像被风吹起的沙尘。但很快,尘烟越来越大,越来越浓,像一条黄色的巨龙,沿着山路滚滚而来。尘烟中,隐约能听到马蹄声——不是一匹两匹,是十几匹,马蹄踏地的声音密集而沉重,像战鼓在敲响。

墙头上,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个方向。

文砚的瞳孔收缩。

孙队主也转过头,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
尘烟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清里面的人影。是骑兵,大约十余人,骑的都是高头大马,马背上的人穿着皮甲,戴着铁盔,手里拿着长矛和弯刀。他们的装束很统一,皮甲是深褐色的,胸前有铜钉装饰,头盔上插着羽毛。马鞍旁挂着弓袋,袋口露出箭羽的尾端。

是胡人。

孙队主身后的溃兵们炸开了锅。

“胡人!是胡人!”

“快跑!”

“别慌!列阵!”

溃兵们乱成一团,有人想往后跑,有人想往前冲,有人举着兵器对着骑兵来的方向,手却在发抖。孙队主勒住马,马在原地打转,他脸上的伤疤扭曲着,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
墙头上,文砚的手按在垛口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队骑兵。骑兵的速度很快,转眼间就到了溃兵身后五十步的地方。他们勒住马,马匹人立而起,发出嘶鸣。尘土飞扬,遮住了半个天空。

骑兵首领是个年轻人,大约二十多岁,脸型方正,眉毛很浓,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骑着一匹黑马,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,随着马的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手里握着一杆长矛,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他的目光扫过溃兵,扫过明月堡的围墙,最后停在墙头上。

然后,他的目光定住了。

定在慕容月身上。

慕容月站在文砚身边,她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
文砚感觉到了。他转过头,看到慕容月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,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的手紧紧抓住披风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她的身体在发抖。

轻微地,无法控制地发抖。

文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看向那个骑兵首领。骑兵首领也在看着慕容月,他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愤怒,有不解,最后都化为一抹冰冷的锐利。

他抬起手,用长矛指向墙头。

不是指向文砚。

是指向慕容月。

然后,他开口了,说的是鲜卑语。文砚听不懂,但他看到慕容月的身体又是一颤,像被鞭子抽中一样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
骑兵首领说完,勒转马头,面对溃兵。他举起长矛,身后的骑兵们齐刷刷地举起兵器。马匹踏着蹄子,喷着鼻息,铜铃叮当作响。

孙队主脸色惨白,手里的缰绳攥得死紧。

溃兵们缩成一团,兵器对着骑兵,但每个人都在发抖。

墙头上,一片死寂。

只有风吹过垛口的声音,呜呜作响,像鬼哭。

文砚的手按在刀柄上,掌心全是汗。他看了一眼慕容月,慕容月还盯着那个骑兵首领,眼睛一眨不眨,脸色苍白如纸。他又看了一眼下面的溃兵和骑兵,三方势力,在这片开阔地上对峙着,空气紧绷得像要断裂。

远处,山林里的鸟叫声不知何时停了。

整个世界,只剩下风声,马蹄声,和粗重的呼吸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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