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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险路与黑市2

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
果然,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条被踩实的小路。小路蜿蜒通向两座山之间的峡谷。峡谷入口处,雪地上布满了杂乱的脚印和车辙。

文砚示意众人停下。

“把武器准备好,但不要露出来。”他低声说,“跟着我,不要乱看,不要多话。记住,我们是来做生意的。”

五人整理了一下行装,沿着小路走进峡谷。

峡谷很窄,两侧是陡峭的山崖,崖壁上挂着冰凌。小路在谷底延伸,越往里走,人声渐渐传来——嘈杂的,混乱的,夹杂着各种语言。

转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
文砚停下了脚步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山谷盆地,三面环山,只有他们进来的这条小路作为入口。盆地中央,密密麻麻地搭着各种简陋的棚子——有用树枝和兽皮搭的,有用破布和茅草搭的,甚至有用马车车厢改造成的。棚子之间,人群涌动。

这就是黑市。

文砚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
气味首先扑面而来——汗臭、牲畜的膻味、烧柴的烟味、煮食物的香气,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乱世的味道。声音嘈杂得让人头晕:汉话、鲜卑语、匈奴语、羌语,还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争吵声、孩子的哭闹声。视线所及,是形形色@色的人:穿着破旧皮袄的汉人流民,裹着毛毡的胡商,腰挎刀剑、眼神凶狠的匪徒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褪色官服的小吏,在棚子间逡巡,收取“摊位费”。

交易以物易物为主。文砚看到一个汉人老农用半袋粟米换了一把生锈的铁锄;一个胡商用几张羊皮换了一小罐盐;一个匪徒模样的汉子用一把抢来的铜钱换了一坛酒。粮食的价格高得离谱——一小袋粟米,要换两张完整的狐皮,或者一把好刀。

文砚的心沉了下去。

他带来的兽皮和铜器,在这种价格下,能换到的粮食恐怕连明月堡三天都撑不过。

“分开看看。”文砚低声说,“赵大跟我,周石头、孙二狗、王铁柱一组。半个时辰后,在这里汇合。记住,多看少说,不要惹事。”

五人分成两组,融入人群。

文砚和赵大沿着棚子慢慢走,观察着每一处交易。兽皮确实值钱,但要看品相——完整的、毛色好的狐皮能换半袋粟米,狼皮稍差些。铜器更麻烦,那些商人会仔细检查,如果是官制的好铜器,能换得多些,但如果是民间粗制的,价值就大打折扣。

文砚摸了摸怀里的三件铜器。都是从庄园废墟里挖出来的,样式普通,锈迹斑斑,恐怕卖不上好价钱。

“文小哥,”赵大低声说,“你看那边。”

文砚顺着赵大的目光看去。市场角落,有几个棚子搭得相对整齐,棚前挂着羊头骨和毛毡帘子。棚子外站着几个身材高大、穿着厚实毛皮袍子的男人,腰间挎着弯刀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。他们的长相有明显的鲜卑特征——高颧骨,细长眼睛,头发编成辫子。

鲜卑商人。

文砚心中一动。他想起了慕容月,想起了怀里的玉牌。

但他没有立刻过去。先做正事。

他和赵大找到一处收购兽皮的摊位。摊主是个汉人,五十多岁,脸上有道刀疤,眼神精明。

“狐皮怎么收?”文砚问。

摊主拿起文砚递过去的狐皮,仔细摸了摸毛色,又对着光看了看:“品相一般。两张,换这个。”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大约五斤粟米。

文砚皱眉:“太少了。”

“就这个价。”摊主面无表情,“爱换不换。”

文砚咬了咬牙,换了两张狐皮。五斤粟米,还不够明月堡一天的口粮。

他又拿出铜壶。摊主接过,敲了敲,听了听声音,又仔细看了看底部的铭文——没有铭文,是民间器物。

“这个,”摊主说,“换三斤粟米。”

文砚的心彻底凉了。他带来的所有东西,全换完,恐怕也换不到三十斤粮食。而明月堡需要至少三百斤,才能撑过最艰难的一个月。

半个时辰后,五人在约定地点汇合。

周石头他们用剩下的兽皮换了一小罐盐和两斤粟米,脸色同样难看。

“文小哥,”周石头声音发苦,“这……这不够啊。”

文砚沉默。他看着手里那加起来不到十斤的粮食,又看了看远处那几个鲜卑商人的棚子。

玉牌在怀里发烫。

“你们在这里等着。”文砚说,“我再去试试。”

他走向市场角落。

越靠近那几个鲜卑商人的棚子,周围的人群就越稀疏。显然,普通人对这些全副武装的胡商心存畏惧。文砚能感觉到那些鲜卑护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像刀子一样刮过。

他在距离棚子十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
一个鲜卑护卫走上前,用生硬的汉话问:“做什么?”

文砚深吸一口气,用有限的鲜卑语词汇——都是从慕容月那里零星学来的——夹杂着手势说:“交易。我有……好东西。”

护卫皱眉,打量了他一番。文砚穿着普通的汉人皮袄,背着包裹,看起来和那些流民没什么区别。

“什么好东西?”护卫用鲜卑语问。

文砚听懂了几个词。他努力组织语言,用鲜卑语夹杂汉话说:“玉……好玉。还有……慕容……”

他说出“慕容”这个姓氏时,声音很轻,但足够清晰。

护卫的脸色变了。

他盯着文砚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掀开毛毡帘子走进棚子。片刻后,他出来,朝文砚招了招手。

文砚的心跳加快了。他握了握拳,手心全是汗,然后迈步走了过去。

毛毡帘子在身后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嘈杂。

棚子里比外面暖和得多,中间生着一盆炭火,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,橘红色的火光跳动着,照亮了棚内的陈设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,角落里堆着货物——成捆的毛皮,袋装的盐和茶砖,还有几口木箱。

炭火旁坐着一个鲜卑男人。

男人四十岁左右,脸庞方正,留着浓密的络腮胡,头发编成几条粗辫子,用银环束着。他穿着深蓝色的毛皮袍子,袍子边缘镶着貂皮,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银戒指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鹰一样锐利,此刻正盯着文砚。

“你说慕容?”男人用流利的汉话问,声音低沉。

文砚点头:“是。”

“哪个慕容?”男人问,“慕容部很大,有很多支。”

文砚犹豫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慕容月属于哪一支,只知道她姓慕容,是贵族。他想了想,说:“辽西的慕容。”

男人的眼神更深了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文砚面前。他比文砚高半个头,身材魁梧,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
“你有玉?”男人问,“什么样的玉?”

文砚的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个布包。他没有全部拿出来,只是掀开一角,露出玉牌的一小部分——羊脂白玉的质地,精细的雕工。

男人的瞳孔收缩了。

他盯着那角玉牌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重新打量文砚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里多了许多复杂的东西——惊讶,警惕,疑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
“这玉牌,”男人缓缓说,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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