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篝火旁的抉择1
文砚盯着那点飘忽的火光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山风更冷了,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坳里挤在一起取暖的人们——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,听到压抑的咳嗽和啜泣。
明天。
明天必须做出决定。
是避开那些火光,继续往更深的山里逃,还是冒险接触,看看是不是同类?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从怀里摸出最后半个野果。果子又酸又涩,但他小口小口地咬着,让那点微不足道的汁液湿润干裂的嘴唇。
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。
这次更近了。
***
天刚蒙蒙亮,山坳里的人们已经冻得嘴唇发紫。
文砚一夜没睡。他安排了三个还能行动的汉子轮流守夜,自己则坐在入口处的岩石上,盯着东方天际逐渐泛起的鱼肚白。晨雾在山林间弥漫,像一层薄纱,将远处的山岭笼罩得若隐若现。
那些移动的火光,在天亮前就熄灭了。
“文小哥。”李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老人拄着树枝走过来,右臂的伤口用破布条简单包扎着,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。“你一夜没合眼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文砚说。
李伯在他身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昨晚那火光……老朽也看见了。约莫有四五支火把,移动得很慢,不像是军队。”
“您怎么看?”
“难说。”李伯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好人坏人,都难从外表分辨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他们也在逃,也在躲。”
文砚点点头。这正是他思考了一夜的问题。
如果那些人也是逃亡者,那么他们可能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消息——哪条路安全,哪里有水源,哪片山林有野兽出没。甚至,他们可能来自更南面的地方,知道羯胡军队的动向。
但风险同样巨大。
万一那些人已经饿疯了,见到活人就想抢食物、抢衣物,甚至……更可怕的事,在这乱世里并不少见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文砚说。
李伯猛地抬头:“你一个人?”
“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”文砚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,“您留在这里,让大家保持隐蔽。如果两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李伯明白了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老人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说:“小心些。”
***
文砚独自一人离开了山坳。
晨雾还未散去,山林里湿漉漉的,草叶上挂满了露珠。他沿着昨晚观察到的方向前进,脚步放得很轻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。
鸟叫声稀稀落落。
这不对劲——如果山林里有陌生人活动,鸟群会受惊飞走,或者保持沉默。但现在,鸟叫声虽然不多,却也没有完全消失。
说明那些人要么已经离开了,要么……藏得很好。
文砚的心提了起来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——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。木棍的一端被他用石头磨尖了,虽然粗糙,但捅刺时也能造成伤害。
走了约莫一里地,他闻到了烟味。
很淡,混杂在晨雾和草木气息中,但确实是烟味——不是篝火的浓烟,而是快要熄灭的余烬散发出的那种微弱的焦糊味。
文砚蹲下身,仔细观察地面。
泥土上有脚印。
不是军靴的整齐印迹,而是草鞋、布鞋,甚至赤脚踩出来的杂乱痕迹。脚印很浅,说明走路的人体重很轻,或者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
他顺着脚印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。
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,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坡地。坡地上,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半圆,中间的地面上,一堆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。
文砚躲在一棵树后,仔细观察。
篝火旁坐着五个人。
三个男人,一个女人,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。他们全都衣衫褴褛——男人的上衣破得露出肩膀,女人的裙子被荆棘划成了布条,孩子光着脚,脚上满是血口子。
他们的脸,文砚只看了一眼,心就沉了下去。
那是长期饥饿才会有的面容——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皮肤蜡黄,嘴唇干裂起皮。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,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余烬,试图让最后一点火星重新燃起来,但失败了。他叹了口气,把树枝扔进灰堆里。
“爹,我饿。”孩子小声说。
女人把孩子搂进怀里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麻木的绝望。
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突然站起身,烦躁地走来走去:“不能再等了!再等下去,我们都得饿死在这里!我去找吃的!”
“找什么?”年长的男人抬起头,“这山里能吃的,早就被我们挖光了。野菜?树皮?昨天你不是试过了吗?那东西吃了拉肚子,差点要了你的命!”
“那怎么办?等死吗?”
“等!”年长的男人咬牙说,“等天黑,我们再往北走。我听人说,北面有汉人的坞堡,也许能收留我们……”
“坞堡?”年轻男人冷笑,“那些坞堡主,哪个不是只收自己人?我们这些外乡来的流民,他们肯收?别做梦了!”
争吵声越来越大。
文砚躲在树后,听着他们的对话,心里渐渐有了判断。
这些人,确实是逃亡的汉人流民。从他们的口音判断,应该来自南面,可能是冀州或者司州一带。他们饿得厉害,但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,至少还在讨论如何求生,而不是如何抢劫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们提到了“北面有汉人的坞堡”。
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。
文砚深吸一口气,做出了决定。
他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“谁?!”年轻男人猛地转身,手里抓起一块石头。
其他几人也惊慌地站起来,女人把孩子护在身后,年长的男人则握紧了那根拨火用的树枝——虽然那东西根本算不上武器。
文砚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,“我也是逃难的。”
五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。
文砚慢慢走近,在距离他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足够安全,既能对话,又能在对方突然发难时及时后退。
“你一个人?”年长的男人问,目光在文砚身后扫视。
“不。”文砚说,“我还有三十多个族人,在那边山坳里躲着。”
“三十多个?”年轻男人眼睛一亮,“有吃的吗?”
文砚摇摇头:“我们也饿。”
失望的神色在几人脸上闪过。
年长的男人上下打量着文砚。这个少年虽然衣衫破烂,脸上也有污垢,但眼神清澈,站姿沉稳,不像普通流民那样惶惶不可终日。
“你……是读书人?”老人试探着问。
文砚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确实在私塾读过几年书,手上还有握笔留下的茧子。他点点头:“读过几年。”
“难怪。”年长的男人松了口气,手里的树枝稍微放低了些,“读书人……总归讲些道理。不像那些兵痞、流寇。”
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文砚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几个人。年长的男人大约五十岁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神还算清明;年轻男人二十出头,身材瘦高,虽然饿得厉害,但骨架粗大,应该是个干农活的好手;另一个男人沉默寡言,一直蹲在女人和孩子身边,应该是孩子的父亲;女人三十岁左右,虽然憔悴,但收拾得还算整齐;孩子则瘦得皮包骨头,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文砚。
“你们从哪里来?”文砚问。
“南面,清河郡。”年长的男人说,“羯胡打过来了,村子被烧了,我们逃出来的时候,一百多口人,现在就剩我们五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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