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血与火的开端1
文砚的手指抚过泛黄的书页,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粗糙质感。图书馆顶灯的光线有些昏暗,将他的影子投在摊开的《晋末纪略》上。这是一本他从未在数据库里见过的古籍,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题字,内页的墨迹却依然清晰。
“……永嘉五年,刘曜、王弥、石勒等陷洛阳,怀帝被掳。宫室焚毁,百官士庶死者三万余人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段熟悉的记载,眉头微皱。作为历史系研究生,他对“五胡乱华”这段黑暗岁月并不陌生,但每次读到这些文字,心头仍会涌起难以言说的沉重。那些数字背后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
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灼热。
文砚猛地缩回手,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本古籍。书页上,那些墨字仿佛活了过来,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颤动,散发出一种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。他眨了眨眼,以为是眼睛疲劳产生的错觉。
但下一秒,那光芒骤然增强。
不是错觉。
文砚下意识地想合上书页,手指却僵在半空。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力,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拖入书页深处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,视野开始旋转、扭曲——
“不……”
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,图书馆的书架、灯光、桌椅全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书页上那句“中原板荡,胡骑纵横”的记载,墨字在光芒中仿佛燃烧起来。
然后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***
震天的喊杀声。
哭嚎声。
还有……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。
文砚猛地睁开眼,剧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呕吐。他发现自己趴在地上,脸颊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,鼻腔里充斥着尘土、汗水和血液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“杀——!”
“胡狗!我跟你们拼了!”
“娘!娘你在哪儿——!”
各种声音混杂着涌入耳中,有汉语的嘶吼,也有他听不懂的、粗野怪异的呼喝。文砚挣扎着撑起身体,视线逐渐清晰。
他愣住了。
眼前不是图书馆。
而是一片……地狱。
残破的土墙在燃烧,黑烟滚滚升腾。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,有穿着粗布麻衣的汉人百姓,也有披着兽皮、头戴毡帽的胡人士兵。鲜血在泥土上汇成暗红色的溪流,浸透了他的手掌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文砚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那是一双年轻但粗糙的手,指甲缝里嵌着泥土,虎口处有老茧,绝不是他那个常年握笔的研究生的手。
“砚儿!快跑!”
一声凄厉的呼喊从左侧传来。
文砚下意识地转头,看到一个中年妇人正被一个胡兵拽着头发拖行。那妇人约莫四十岁,面容憔悴,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麻布衣裙,此刻正拼命挣扎,眼睛却死死盯着文砚的方向。
“娘……?”
这个称呼脱口而出,带着连文砚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哑。
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文砚,十七岁,并州文家坞堡寒门子弟。父亲文守义是堡内小吏,母亲王氏,妹妹文秀十三岁……今日清晨,羯胡军队突然袭堡,堡主战死,坞堡防线崩溃……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文砚踉跄着后退,撞在一截断墙上。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——同样是粗麻布衣,沾满血污和尘土。这不是他的身体,不是他的时代。
他穿越了。
而且穿越到了“五胡乱华”最黑暗的年代。
“秀儿——!”
又一声尖叫撕裂空气。
文砚猛地抬头,看到不远处,一个瘦小的身影被胡兵从柴堆后拖了出来。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,梳着双丫髻,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。
“妹妹……”
文砚的心脏骤然收紧。那是文秀,这一世的妹妹。
“放开她!”一个中年男子从斜刺里冲出来,手里举着一根木棍,狠狠砸向那个胡兵的后背。那是文守义,这一世的父亲。
胡兵吃痛,松开了文秀,转身一刀劈下。
文砚眼睁睁看着那柄弯刀砍进父亲的肩膀,鲜血喷溅。文守义闷哼一声,却没有倒下,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胡兵的腿,嘶吼道:“秀儿!跑!带着你娘和哥哥跑——!”
“爹——!”
文秀哭喊着要扑过去,却被母亲王氏死死拉住。王氏脸上满是泪水,却咬着牙将女儿往文砚的方向推:“砚儿!带秀儿走!快走!”
那个胡兵已经抽出刀,一脚踢开文守义的尸体,狞笑着朝母女俩走来。他脸上涂着诡异的油彩,眼睛在火光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。
文砚的腿在发抖。
他只是一个历史系研究生,连打架都没打过几次。眼前这一幕太过真实,太过残酷,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喉咙,恐惧如冰水般浸透四肢百骸。
跑。
必须跑。
但往哪儿跑?
文砚的视线扫过四周。坞堡的土墙多处坍塌,胡兵正从各个缺口涌入,见人就杀。堡内百姓像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,却一个个倒在刀下。少数青壮试图抵抗,但武器简陋,根本不是那些训练有素、装备精良的胡兵的对手。
这是屠杀。
单方面的屠杀。
文砚的脑海中突然闪过《晋末纪略》中的记载:“……胡骑破坞,尽屠其民,老弱妇孺皆不免……”
如果按照历史,这个坞堡里的人,包括他自己,今天都会死在这里。
“不……”
文砚咬紧牙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不能死在这里,他刚来到这个世界,甚至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。还有……还有母亲和妹妹。
“娘!这边!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声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王氏听到喊声,拖着文秀拼命朝文砚跑来。那个胡兵在后面紧追不舍,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。
文砚的目光急速扫视周围。他需要地形,需要能够拖延时间的地方。左侧是燃烧的民房,右侧是开阔地,正前方……
粮仓。
那是坞堡里最坚固的建筑,墙壁厚实,只有一扇包铁的木门。如果能退进去,或许能撑一会儿。
“去粮仓!所有人!去粮仓——!”
文砚一边喊,一边冲过去接应母亲和妹妹。他捡起地上的一截断木,在王氏和文秀跑到身边的瞬间,用尽全力朝追来的胡兵砸去。
断木砸在胡兵的肩膀上,对方只是晃了晃,眼中的凶光更盛。
“快走!”
文砚拉着母亲和妹妹,转身朝粮仓方向狂奔。他的呼喊似乎唤醒了一些还活着的族人,七八个幸存的百姓也跟着他们跑了起来。
粮仓的门半开着,里面堆满了麻袋。文砚第一个冲进去,转身将母亲和妹妹拉进来,然后对后面的人吼道:“快!都进来!”
最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冲进来时,文砚看到了那个胡兵已经追到十步之外。他来不及多想,用肩膀顶住厚重的木门,嘶吼道:“帮忙!”
两个青壮冲过来,三人合力,“轰”的一声将门关上。门闩早已不知去向,文砚急中生智,抄起旁边一根顶门杠,横插在门后的铁环里。
几乎就在同时,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。
“咚!”
木门剧烈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咚!咚!”
撞击一声接一声,门外传来胡兵粗野的吼叫,用的是文砚听不懂的语言,但其中的杀意和暴戾,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。
粮仓内一片死寂。
文砚背靠着门,剧烈喘息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汗水混着血污从额头滑落,流进眼睛里,带来刺痛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视线扫过粮仓内部。
这里大约聚集了二十多人,大多是老弱妇孺。几个青壮男子也都带伤,脸上写满了绝望。母亲王氏紧紧抱着还在抽泣的文秀,自己的肩膀也在颤抖。
“文家小子……现在、现在怎么办?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声问道,他是堡里的账房先生,姓李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文砚身上。
文砚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能怎么办?他只是一个刚穿越过来的现代人,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,除了知道这段历史的大致走向——走向死亡。
但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历史系训练出来的逻辑思维开始运转。首先,他们需要时间。粮仓的门很厚,胡兵一时半会儿撞不开,但也不会太久。其次,他们需要出路。粮仓是死地,一旦门被破开,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。
“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出口。”文砚的声音依然沙哑,但已经稳定了一些,“窗户,通风口,什么都行。”
几个青壮开始行动,在堆积如山的粮袋间翻找。粮仓的墙壁很高,只有靠近屋顶的位置有几个小小的通风窗,根本钻不出去。
“没有……文家小子,没有别的路。”一个脸上带血的汉子颓然坐在地上,“咱们……咱们死定了。”
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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