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焦土余烬
第三十九章 焦土余烬
浓烟蔽日,焦臭扑鼻。远处地平线上,数道扭曲的黑红色烟柱如同垂死的巨蟒,挣扎着刺入铅灰色的天空,将天光滤成一片病态的暗红。空气中除了刺鼻的烟火气和血腥味,还混杂着一种更深沉、更令人心悸的混乱灵能余波,如同看不见的毒瘴,缓慢侵蚀着生灵的生机。
苏清禾和陆尘站在山谷出口附近一块巨大的、布满龟裂痕迹的黑色岩石上,眺望着眼前这片陌生而残酷的景象。
他们从地底爬出的山谷,似乎位于一片丘陵的边缘。前方是地势相对平缓的开阔地,原本应是农田、林地和散落的村落。但现在,目之所及,只有焦黑、断裂、冒着青烟的废墟。成片的树林被无形的力量拦腰斩断或连根拔起,扭曲的枝干如同垂死挣扎的手臂伸向天空。田地荒芜,水渠干涸破裂。更远处,几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,只剩下断壁残垣,有些还在燃烧,火舌舔舐着残存的木梁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大地不再剧烈震动,但脚下依旧能感觉到一种持续不断的、低沉的、仿佛大地在痛苦**般的细微震颤。那是地脉剧变后,能量循环被严重破坏,大地根基不稳的征兆。
“这里……是哪里?”陆尘声音干涩,喉咙仿佛被烟灰堵住。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,与记忆中栖霞镇周边任何一处地貌都对不上。他们被暗河冲得太远了。
苏清禾脸色凝重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焦土,最终停留在远处天边那道最粗大、颜色也最暗沉、隐隐透着不祥紫黑光芒的烟柱方向。她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个已经被水浸得字迹模糊、但勉强还能辨认的皮质简易地图——这是天衍宗下发给巡察使的周边区域地形图。
“看地势和大致方位……”苏清禾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终停在一个被标记为“黑风岭”的模糊区域边缘,又指向另一处标记着“废弃矿场”的记号,“我们可能被冲到了黑风山脉东北边缘,靠近‘枯木林’和‘野狗坡’一带。这里距离栖霞镇……恐怕已有百里之遥。”
百里!陆尘心头一沉。这意味着他们彻底远离了熟悉的区域,也意味着栖霞镇那边的情况,他们已完全无法知晓。师父、周巡察使、阿石、陈婶、柳婆婆……他们怎么样了?那地底的邪物和剧变,是否已经席卷了栖霞镇?
仿佛为了印证他最坏的猜想,远处那片燃烧的村落废墟中,忽然传来一声短促、凄厉、不似人声的惨叫,随即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是某种沉重、拖沓、仿佛湿漉漉的皮革摩擦地面的古怪声响,以及低沉的、充满贪婪意味的嘶嘶声。
“有东西在废墟里。”苏清禾立刻按住陆尘的肩膀,两人迅速伏低身体,躲在岩石的阴影后,只露出眼睛,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片刻,只见那村落边缘一处半塌的土墙后,缓缓“流淌”出一团暗红色、不断蠕动变幻形状、表面布满粘液和破碎衣物的“东西”。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,时而拉长如同巨蟒,时而摊开如同粘稠的泥浆,中心部位隐约能看到几块尚未完全消融的、属于人类的骨骼残骸。它“爬”过焦黑的地面,留下一条湿漉漉的、散发着浓烈腥臭和阴邪灵能波动的痕迹,然后缓缓沉入旁边一个地裂的缝隙中,消失不见。
是地脉剧变和邪气污染后,滋生出的低等邪秽!它们在吞噬废墟中残存的生灵,或者……被邪气侵染后“活化”的尸体残骸!
陆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强忍着没有吐出来。苏清禾的脸色也更加难看。这种邪秽虽然等阶不高,但数量一旦多了,同样致命。而且,它们的出现,意味着这片区域的地脉已经被严重污染,成了滋生邪恶的温床。
“不能在这里久留。”苏清禾低声道,目光扫视四周,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,“空气中弥漫的混乱灵能和邪气会缓慢侵蚀我们的身体,而且那些东西不知道有多少。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被严重污染的区域,找到相对‘干净’的地方,恢复伤势,再图后计。”
“往哪边走?”陆尘问。四面八方看起来都一样绝望。
苏清禾再次看向地图,又抬头辨别了一下天空中太阳(虽然被烟尘遮蔽,但大致方位还能判断)的位置,指向东南方向:“往这边。地图显示这个方向几十里外,有一条‘白水河’,是黑风山脉外围一条较大的水系。水流或许能带走部分邪气,沿河也可能有未被完全摧毁的村落或天衍宗的临时哨所。而且,河流通常流向人口相对稠密的区域,我们或许能打听到栖霞镇的消息。”
这已经是目前最合理的选择。陆尘没有异议。
两人不再停留,苏清禾在前,陆尘在后,借着废墟、焦木和地形起伏的掩护,小心翼翼地朝着东南方向摸去。
一路上,触目惊心。被撕裂的大地裂缝随处可见,有些深不见底,向外逸散着阴寒的邪气。偶尔能看到干涸发黑的血迹,散落的破碎兵器和衣物碎片,以及更多那种暗红色、蠕动爬行的低等邪秽,在废墟和裂缝间出没。有一次,他们甚至远远看到一头体型庞大、但浑身腐烂、露出森森白骨、眼窝中跳动着幽绿鬼火的腐尸狼,正在啃食一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。那腐尸狼散发出的气息,赫然已经达到了低阶源兽的层次,而且更加暴戾邪恶。
两人屏息凝神,绕了很远的路,才避开那头腐尸狼的感知范围。
越往前走,空气中的邪气和混乱灵能似乎稍微淡了一些,但大地的破败景象依旧。他们经过一片小树林,树木全部枯萎发黑,树叶落尽,枝干扭曲如同鬼爪,林间寂静得可怕,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一声,仿佛一片死地。
“地脉被破坏,生机被掠夺或污染……”苏清禾看着这片死林,声音低沉,“这不仅仅是黑岩谷那一个节点的问题了。范围太大了……难道墨衡的‘归元大阵’,不止一个节点?或者……地脉剧变引发了连锁反应,激活了更多埋藏在地下的邪恶?”
这个猜测让两人心头更加沉重。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色越发昏暗。并非夜幕降临,而是天空中积聚的烟尘和诡异的灵能云层越来越厚,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天光,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。
两人又累又饿,伤势也因持续的跋涉和紧张而隐隐作痛。苏清禾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,坳底有一小潭尚未完全干涸的浑浊积水,周围散落着几块大石,可以稍作遮蔽。
“在这里休息一下,处理伤口,补充点水分。”苏清禾道。她先警惕地检查了周围,确认没有邪秽和危险源兽的踪迹,又用灵能略微净化了一下潭水,两人这才小心地喝了几口。水有股土腥味,但总比没有好。
苏清禾解开背上油纸包裹,检查“断龙纹”和阵图,确认无恙,又重新包好。她看着陆尘苍白疲惫的脸色,目光扫过周围死寂的枯木林。这片林子被邪气和地脉剧变侵蚀,寻常草木早已枯死,但或许……
她起身,走到一株枯死的歪脖子老树下,蹲下身,仔细拨开树根处堆积的腐败落叶和湿泥。片刻,她眼睛微亮,从泥里挖出几颗拇指大小、表皮皱缩发黑、但还勉强保持着球形的坚硬小果。她又在一处背阴的岩缝下,发现了几簇颜色暗淡、边缘卷曲、散发着微弱苦涩气息的暗绿色苔藓。
“这是‘地根果’和‘石苦藓’,都是最劣等的、勉强可食的野外求生之物,没什么灵能,也填不饱肚子,但能稍微缓解饥渴,补充点体力。”苏清禾将东西拿回来,在浑浊的潭水里简单洗了洗,递给陆尘一半,“味道很差,但总比没有好。吃慢点,别噎着。”
陆尘接过那几颗硬得像石子、闻着有股土腥霉味的地根果,和那看起来就难以下咽的石苦藓,没有犹豫,小口小口地啃咬咀嚼起来。果子又硬又涩,苔藓苦得他眉头紧皱,但他知道,苏清禾说得对,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找到的、勉强能入口的东西。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,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,也让他冰冷绝望的心,稍微踏实了一点点。
“苏仙子,”陆尘费力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苔藓,犹豫着开口,“我们……还能回去吗?栖霞镇……我师父他们……”
苏清禾沉默了片刻,看着远处天边那依旧不肯散去的暗红烟柱,缓缓道:“不知道。但我们必须先活下去,才能知道答案,才能做想做的事。”
她转向陆尘,清澈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和坚定:“陆尘,我不知道你胸口那东西到底是什么,也不知道你师父究竟隐瞒了什么。但这一路走来,我看得出,你不是恶人,你有你想守护的东西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如今这世道,邪祟横行,地脉崩坏,天衍宗自身恐怕也损失惨重,难以兼顾。我们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,和身边值得信任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会尽我所能,带你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,打探消息,治疗伤势。而你……也需要尽快掌握、控制你身上那特殊的力量。在这乱世,多一分自保之力,就多一分活下去、找到你师父的希望。”
陆尘怔怔地看着苏清禾。这位一直冷静、强大、甚至有些疏离的天衍宗仙子,此刻的话语,却带着一种近乎朴素的真诚和同舟共济的决心。是啊,在这片突如其来的、席卷一切的灾难面前,个人的秘密、身份的差异、先前的猜疑,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活下去,找到亲人,弄清真相,才是唯一的目标。
他用力点了点头,胸口那尊鼎炉虚影,似乎也感应到了他心绪的变化,缓缓旋转,散发出一丝温润平和的暖意。
“我明白了,苏仙子。”陆尘的声音也坚定起来,“我会尽快……弄清楚我身上的情况。”
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,两人体力恢复了些许。苏清禾用灵能简单处理了两人身上最严重的几处外伤,又用干净的布条(从破损衣物上撕下)包扎好。
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夜晚是邪祟和变异源兽最活跃的时候,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更安全的过夜地点,或者……至少赶到白水河边。”苏清禾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两人再次上路。这一次,脚步虽然依旧沉重,但眼神中少了几分茫然,多了几分目标。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不是正常的黑夜,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、仿佛墨汁浸透棉絮般的暗红色昏暗。天空没有星辰,只有厚厚的、缓缓翻滚的、透着暗红微光的云层,如同凝固的血痂。
空气中的邪气也似乎随着“夜晚”的降临,变得活跃了一些。远处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和不明生物的爬行声。
幸运的是,就在两人心头越发沉重,考虑是否要冒险在野外寻找隐蔽处过夜时,前方黑暗中,终于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!
哗啦啦——!
是河流!而且水声不小,意味着河道宽阔,水量充沛!
“是白水河!”苏清禾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。
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,一条宽阔的、在暗红天光下泛着浑浊白沫的河流,赫然出现在眼前!河水湍急,打着漩涡,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、杂物,甚至隐约能看到肿胀发白的动物(或人类?)尸体,沉沉浮浮,顺流而下。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和更浓的腐臭。
这景象,绝非正常的“白水河”。显然,上游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和污染。
但至少,河流本身强大的水流,在一定程度上冲刷、稀释了邪气。而且,沿河通常会有供纤夫或渔民歇脚的简陋窝棚,或者相对坚固的河岸高地。
两人沿着河岸,逆流向上游方向小心探索。下游方向烟尘更浓,邪气更重,显然不是好去处。
走了不到一里地,苏清禾忽然停下脚步,示意陆尘噤声。她侧耳倾听,又用灵能仔细感知。
“前面……有微弱的灵能波动,很杂乱,但……似乎有人声?”苏清禾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希冀。
有人?在这种地方?
两人更加小心,借着河岸乱石的掩护,悄悄向前摸去。
绕过一块巨大的礁石,前方的景象让两人瞳孔骤缩。
只见河岸边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地上,用折断的树木、破碎的船板和石头,简陋地垒起了一圈防御工事。工事内有十几个人影蜷缩在一起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。他们围着一小堆用湿柴点燃的、冒着浓烟的篝火,火光映照着他们绝望的脸。
而在防御工事外,距离不到二十丈的河滩上,三头通体覆盖着湿滑黑泥、形似放大数倍的癞蛤蟆、但口中布满细密獠牙、眼中跳动着幽绿鬼火的低等邪秽,正发出“咕咕”的怪叫,缓缓朝着工事逼近!其中一头邪秽的嘴边,还挂着一截破碎的、沾满泥污的布条,显然是刚袭击过落单者,或者从上游冲下的尸体上撕扯下来的。
工事内的人们发出惊恐的哭喊和尖叫,男人们拿起简陋的木棍、草叉,颤抖着挡在妇孺身前,但面对那三头散发着阴邪气息的怪物,他们的抵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是逃难的平民!而且即将被邪秽吞噬!
苏清禾眼神一凝,没有丝毫犹豫,对陆尘低喝一声:“待在这里别动!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形已如一道离弦之箭,从礁石后电射而出!手中本命灵能凝聚的青光长剑再次浮现,虽然光芒比全盛时黯淡许多,但剑意依旧锋锐无匹!
“妖孽!受死!”
清冷的叱喝划破压抑的黑暗,青色剑光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闪电,精准地刺向离工事最近、也是最大那头邪秽的“头颅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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