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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外源之念


第二十章  外源之念

栖霞镇的衰败,并没有因为陆尘停止“蚕食”而减缓。

恰恰相反。陈婶的井彻底浑浊了,不得不走更远的路去老槐树下挑水,可那里的井水也失去了往日的清甜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。铁匠铺彻底没了声响,王叔卧床不起,阿石一天比一天沉默。柳婆婆的药铺前排的队伍越来越长,老人咳嗽声、孩童啼哭声、妇人低声的啜泣和抱怨,混杂在日益沉滞的空气里。

更让陆尘心惊的是,这种衰败似乎在加速,而且出现了新的、更令人不安的迹象。

镇子西头,靠近后山山脚的那几户人家,养的家禽家畜开始不明原因地萎靡、死亡。先是鸡鸭,后来是猪羊。尸体干瘪,像是被抽干了精气。柳婆婆检查后,脸色凝重得吓人,只让赶紧深埋,严禁食用。

后山的林木,在某些区域出现了不正常的、大片的灰败。不是秋天的枯黄,而是一种失去生机的、死气沉沉的灰。连鸟兽的踪迹都少了许多。

街上的流言越来越凶。有人说得罪了山神,有人说风水坏了,更有甚者,开始疑神疑鬼,互相猜忌,觉得是镇上出了“不干净的东西”或者“丧门星”。

陆尘走在街上,能清晰地“看”到,每个人身上的生命光晕都比一个月前黯淡了一圈。连接他们与地脉的那些“光丝”,更加细弱,有些甚至出现了断续的迹象。空气中游离的生机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,反而隐隐多了一丝阴冷、沉滞的不谐气息。

这不对劲。绝对不对劲。

他停止了“蚕食”,师父的病情也只是勉强稳住,并未继续好转。按理说,对地脉的额外抽取压力应该消失了。就算有自然枯竭和历史遗留问题,衰败也应该是缓慢的,而不该如此加速,更不该出现家畜暴毙、山野异变这种明显的“侵蚀”迹象。

除非……除了他之外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,正在以更贪婪、更粗暴的方式,汲取着这片土地的生机?
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他想起了炼丹失败那晚感受到的地脉异常“脉动”,想起了小灰伤口那缕阴邪的暗黑能量,想起了山中某些区域让他本能感到不安的死寂……

难道,这山中,这地下,真的藏着什么?

这个猜测让他坐立难安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之前的“窃生”,固然是罪,却可能只是在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破船上,又凿了一个小洞。真正的窟窿,早就存在,而且正在越来越大,加速着整条船的沉没。

一种混合着恐惧、荒谬和更沉重负罪感的情绪攫住了他。他以为自己是在“偷”,却可能无意中替某个更黑暗的存在分担了“罪名”,甚至因为他的干扰(窃生时对地脉的精细操作),可能惊动或影响了那个存在?
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栖霞镇,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看着他熟悉的乡亲们,因为某种未知的黑暗而一步步滑向更深的深渊——尤其当他意识到,自己可能也是这黑暗的“帮凶”之一,哪怕是无意的。
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不是为了师父(至少不完全是),更是为了赎罪,为了阻止那可能存在的、更大的罪恶。

可是,能做什么?向苏清禾坦白?说出自己能看到地脉、曾窃取生机,并怀疑山中另有隐情?那无异于自寻死路,还会连累师父。

他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,连维持师父的生命都需铤而走险,又如何对抗那可能存在的、能引发如此范围衰败的未知存在?

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的火星,在他疲惫而焦灼的脑海中闪现:如果……能从别处,找来生机,补回镇上呢?

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,随即感到一阵荒谬。他连自保都难,还想当“救世主”?他有什么能力去“找来”生机?又去哪里“找”?

但火星一旦燃起,便难以熄灭。尤其是当他回忆起,自己“窃生”时那精密如手术的操作,以及对地脉能量流动那近乎“俯瞰”般的洞察力时,一个疯狂的计划雏形,开始在他心中慢慢勾勒。

他不需要对抗那个可能存在的“黑暗”。他可能也对抗不了。但他或许可以……尝试修补。

像修补一件破损的源能器物一样。器物缺损了,就需要补充材料。地脉的“生机”缺损了,是否也能从其他地方,“引导”一些过来,进行“填补”?

这个念头危险而诱人。这不再是简单的“偷”,而是更复杂的“搬运”和“嫁接”。涉及的路径更长,能量属性可能冲突,操作难度和风险呈几何级数上升。而且,“从何处搬”?“搬多少”?“如何嫁接而不引起排斥或更大的混乱”?

问题多如牛毛,每一步都可能引发灾难。但陆尘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。眼睁睁看着镇上情况恶化,他内心的负罪感和无力感与日俱增。师父的身体虽然暂时稳住,但那偷来的生机正在被缓慢消耗,倒计时依旧在走。他必须在师父再次恶化前,找到新的希望,也必须在栖霞镇彻底崩溃、或苏清禾查出更可怕的真相前,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令人窒息的轨迹。

至少……可以尝试“观察”一下外部?

他不一定立刻就要动手。但他可以先用自己的“天眼”,去“看”看栖霞镇周边,那些地脉能量的流向。看看是否有相对“丰沛”又“无主”的区域,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可能。
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便迅速生长。它给了濒临绝望的陆尘一个虚幻的、却无比强烈的目标感——不再是被动承受罪责和衰败,而是主动去探寻,哪怕是为了赎罪而走向更深的未知。

第二天,他像往常一样去镇公所“报到”,记录那些枯燥的数据。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纸上。他借口要去后山为师父采几味特别的药引(这倒不全是借口,柳婆婆新开的方子里确实有),向赵捕头报备。赵捕头挥挥手,没多问,只嘱咐他别去太深、太晚。

陆尘背着背篓,再次踏入了后山。这一次,他的目标不是具体的草药。

他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、相对开阔的山坡。这里远离镇子,也避开了山中那些让他感到不安的死寂区域。他放下背篓,在一块巨大的、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青石上盘膝坐下。

闭目,凝神。

“天眼”,开。

视野无限延伸、下沉。栖霞镇下那条熟悉的金色主源能流首先映入“眼帘”。它依旧浩瀚,但“光芒”似乎比记忆里黯淡了些许,流淌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“凝滞”。无数细小的支流和末梢从主脉分出,如同大树的根系,滋养着全镇。但在许多“根系”的末端,他能“看”到明显的“萎缩”和“灰败”,尤其是在西边山脚和镇子某些区域,甚至出现了细微的“断裂”。

他的意识顺着地脉主流的走向,小心翼翼地向四周“探索”。

向东,地势渐缓,连接着广阔的平原农田。那里的地脉能量相对平缓、稀薄,但分布均匀,与人类农耕活动形成的生机场交融,呈现出一种淡金色中混杂土黄的生机构象。不行,那里是人口聚居区,且能量属性偏向“生长”和“滋养”,贸然扰动后果难料。

向南,是通往其他城镇的官道方向,地脉在此分叉,与其他区域的地脉网络隐隐相连。能量流向复杂,属性混杂,而且陆尘能模糊感觉到一些人为设置的、温和但稳固的“节点”和“屏障”——那是天衍宗或其他势力管理的官方地脉网络节点,有防护,不可触碰。

他的意识转向西和北——黑风山脉的深处。

西边,山脉起伏,地脉走势变得陡峭、复杂。能量不再平和,而是充满了各种属性的“湍流”和“涡旋”。火属性的燥烈,金属性的锋锐,土属性的厚重,杂乱交织。在一些极深的峡谷或地裂处,陆尘甚至“看”到了暗沉如墨、散发着不祥吸力的能量“空洞”,以及一些明显带有阴寒、死寂属性的区域。那里生机稀薄,却蕴含着某种危险而原始的力量。或许有“无主”的能量,但属性暴烈,极难驾驭,且很可能伴有未知的风险(比如强大的源兽,或天然绝地)。

最后,他的“目光”投向了北面。

镇子北面不远,就是“黑岩谷”方向。之前苏清禾提过那里有地火异动。陆尘的意识谨慎地靠近。

这里的能量景象截然不同。大地之下,仿佛隐藏着一条条躁动不安的暗红色“火河”,那是活跃的地火熔岩与金、火属性源能混合的产物。能量极度充沛,甚至可以说狂暴,但属性极其单一且燥烈,充满破坏性。陆尘能“看”到,这片区域的地表生机稀薄,植被稀疏,岩石裸露,正是被这狂暴的地火能量长期侵蚀的结果。

就在他的意识掠过黑岩谷边缘某处时,忽然,一种极其微弱、但异常清晰的被“注视”感,如同冰冷的蛛丝,拂过他的感知!

不是苏清禾那种精纯平和的灵识扫描,也不是周巡察使沉凝的威压。而是一种……阴冷、晦涩、带着贪婪和探究意味的“视线”,仿佛来自地底深处,与那躁动的地火能量隐隐相连,却又截然不同!

陆尘浑身汗毛倒竖,瞬间切断了对外界的感知,将“天眼”视野收缩到极致,只维持最基本的警戒。

那“视线”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,便消失了,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。

但陆尘知道,不是错觉。有什么东西,藏在黑岩谷那狂暴的地火能量背景下,“看”到了他这次小心翼翼的探查!而且那东西给他的感觉,极其不舒服,充满恶意。

是盘踞在黑岩谷的邪修?还是地火中诞生的某种凶物?亦或是……别的什么?
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陆尘坐在青石上,阳光温暖,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
他的“外源之念”刚刚萌生,第一次尝试性的“观察”,就似乎惊动了某个隐藏在黑暗中的、可怕的存在。

这条路,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。不仅操作上困难重重,更可能直接踏入另一个致命的漩涡。

他坐在石头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山风吹过林梢,带来远处模糊的鸟鸣,和更深处,那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安的死寂。

栖霞镇的衰败在加速。

山中可能有未知的邪恶在汲取生机。

师父的时间依然在流逝。

而他,刚刚因为一个赎罪的念头,似乎又为自己,也为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小镇,惹来了新的、更加不可测的麻烦。

前路茫茫,黑暗如墨。

陆尘缓缓睁开眼,望着北方黑岩谷方向那起伏的山峦轮廓,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彷徨和天真,彻底湮灭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沉的、混合了决绝与冰冷的凝重。
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面对的,将不再仅仅是内心的罪责和官府的调查。

而是这个残酷世界里,真实存在的、更加狰狞的黑暗面。

而他,已无处可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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