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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第三章 雨中的抉择


第三章  雨中的抉择

雨下疯了。

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,雨线斜抽在岩壁上,炸开,又汇成浑浊的溪流,顺着山势往下冲,卷着枯枝败叶、碎石泥土,轰隆隆滚下去。空气里全是水汽和土腥味,还有雷在云层深处闷响,滚过来,又滚远。

阿石的问题像一根钉子,钉在湿冷的空气里。

陆尘盯着石凹外那片狂暴的雨幕,胸口那块晶体烫得像要烧穿皮肉,烧进骨头里去。他知道阿石在等一个答案。一个关于“代价”的答案。

但他给不出。

因为那个答案,他刚刚在崖壁上,已经看见了。

岩壁深处流淌的金色光脉。栖霞镇地下那条被“偷”走三成、正在缓慢枯竭的源能流。还有师父身上那些正在蒸发、散进空气里的生命光点。

这三者之间,是不是……可以连成一条线?

一个交易?

用一条古老沉睡的源能支脉,去“还”他欠下栖霞镇的债?还是用别的什么……去换师父的命?

他不知道。他脑子里乱成一团,各种破碎的画面、数字、光流搅在一起,像这漫天大雨,混乱,狂暴,没有方向。

“尘子,”阿石的声音把他拽回来,“雨小点了,得走了。天黑前不下山,咱俩今晚就得喂狼。”

陆尘回过神。

雨势确实弱了些,从瓢泼变成了连绵,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惨白。他撑着岩石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

“走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
两人背起背篓,重新钻进雨里。

下山的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,一脚踩下去,能陷进半个脚踝。石头更滑,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。阿石走在前面,用木棍探路,不时回头拉陆尘一把。两人都没再说话,沉默地、艰难地往下挪。

只有雨声,脚步声,粗重的喘息声。

还有陆尘脑子里,那越来越清晰的、金色的幻象。

走到山脚时,雨终于停了。

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余晖漏下来,把湿漉漉的山林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。空气清新得发冷,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混合气味。远处栖霞镇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,在湿润的空气里拉出细长的灰线。

像个梦。安宁,平常,仿佛刚才崖壁上那场生死一线、和石凹里那个沉重的问题,都只是幻觉。

“回吧。”阿石说,脸上又挂起那种大大咧咧的笑,好像刚才问出那句话的不是他,“衣裳湿透了,得赶紧换,不然得病。”

陆尘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两人在镇口分开。阿石往东回铁匠铺,陆尘背着背篓,往镇西的补修坊走。

街上没什么人,雨后傍晚,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。空气里有饭菜的香气,有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喊声,有狗叫。陆尘走在青石板路上,湿透的布鞋踩出一个个水印,很快又被石板吸收,消失不见。

他低着头,手一直按在胸口。

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裳,那块晶体依然在发烫。不,不完全是烫,更像是一种……脉动。很轻微,很稳定,一下,又一下,像一颗小心脏,贴着他的皮肤在跳。

他能感觉到,自己掌心上午磨破的伤口,已经完全不疼了。不是愈合,是……没了。皮肤光滑如初,连个疤都没留。

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?

他拐进小巷,补修坊斑驳的木门出现在眼前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温暖的、橙黄色的光——是源能灯的光。温老已经起来了,在等他。

陆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那块晶体往里掖了掖,确保不会掉出来。然后推开门。

“师父,我回来了。”

温老果然在。

老人坐在工作台前,就着那盏刚修好的源能灯的光,正在打磨一件小玩意儿——是个黄铜的、半个巴掌大的小盒子,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。听见陆尘的声音,他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、用细绳绑着的旧眼镜。

“回来了?”温老上下打量他,眉头皱起来,“怎么湿成这样?后山下雨了?”

“嗯,下了一阵。”陆尘把背篓放下,脱了湿透的外衫,挂在门后的钉子上,“采到了,五株。”

他把背篓里的布袋拿出来,解开,五株固源草躺在里面,根上还带着湿土,叶子墨绿,沾着水珠,看起来生机勃勃。

温老放下手里的活,凑过来看。

老人拿起一株,凑到灯下,仔细端详叶片、根系。看了很久,又闻了闻,手指捻了捻叶脉。最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……品相不错。”他说,把草放回布袋,“年份也够,至少十年了。长在这种地方,能采到,是你的运气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陆尘:“没受伤吧?”

“没。”陆尘下意识把手往后藏了藏。

温老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追问,只是点点头:“去换身干衣裳,把头发擦擦。饭在锅里温着,我去热热。”

老人起身,佝偻着背,往后面的小厨房走。走两步,又咳起来,这次咳得有点急,扶着工作台才站稳。

陆尘站在原地,看着师父颤抖的背影,喉咙发紧。

“师父,”他突然开口,“这固源草……怎么用?”

温老停了咳嗽,慢慢直起身,没回头。

“晒干,研磨成粉,每日一钱,温水送服。”老人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可固本培元,延缓源能流失。但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治标不治本。该散的,迟早要散。”

说完,他掀开布帘,进了厨房。

陆尘站在那儿,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、细微的声响。他低头,看着布袋里那五株墨绿的草。

治标不治本。

可他现在,连“标”都治不了。

他必须找到“本”。

晚饭是糙米饭,一碟炒青菜,一小碗蒸蛋。蛋是隔壁陈婶送的,说是家里母鸡新下的,给温老补补。温老给陆尘舀了一大勺蒸蛋,自己只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
“你长身体,多吃点。”老人说。

陆尘没说话,埋头扒饭。蒸蛋很嫩,很香,但他吃不出味道,像在嚼蜡。

饭后,温老继续打磨那个黄铜小盒子。陆尘收拾了碗筷,打了盆热水,坐在门槛上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清洗采回来的固源草。

水很凉,草根上的泥要一点一点抠掉,不能伤根茎。陆尘洗得很仔细,手指泡在冷水里,很快冻得发红。但他没停,一株一株,洗得干干净净,然后摊在竹筛上,放在通风的屋檐下阴干。

做完这些,天彻底黑了。

补修坊里点着那盏源能灯,温老还在工作台前,就着那点光,用最细的刻刀,在小盒子表面刻画什么。老人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在墙上,巨大,佝偻,随着刻刀的动作微微颤动。

陆尘站在院子里,没进去。

夜风很凉,吹在湿头发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抬头看天,雨后夜空如洗,星星一颗一颗跳出来,很亮,很冷,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,在天上看着。

他想起阿石的话。

——“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,想得到啥,总得付出点啥。”

代价。

他得付代价。

可是付什么?付给谁?

他下意识摸向胸口,那块晶体还在。他把它掏出来,握在掌心。

星光下,这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,内部金色的絮状物缓缓流转,像有生命。握在手里,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,很舒服,甚至……让他一直隐隐作痛、像有针在扎的太阳穴,都舒缓了一些。

这东西,能“付”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盯着晶体看了很久,最后咬咬牙,转身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关上门。

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外漏进来的、稀薄的星光。陆尘坐在床沿,摊开手掌,晶体在昏暗里发出极其微弱的、乳白色的光晕。

他闭上眼。

然后,极其缓慢地,极其小心地,将那道“门”推开一条缝。

嗡。

世界再次清晰。

但这次,他屏蔽了一切。房梁,墙壁,窗外的树,远处的镇子,全部屏蔽。视野里,只剩下掌心这块晶体。

然后他“看见”了。

不,不是“看见”,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。

这块晶体内部,封存着一滴……液态的、高浓度压缩的、极其古老的源能。它很安静,很稳定,像一颗沉睡的种子。但它不是死的,它在缓缓地、以某种陆尘无法理解的节奏脉动,每一次脉动,都散发出极其微弱的、精纯的能量波动。

这能量……和栖霞镇地下的源能流,同源。但更古老,更精纯,浓度高得吓人。

陆尘的心跳加快了。

他“看见”了另一件事。这晶体散发出的微弱能量,正一丝丝、一缕缕,被他身体吸收,缓缓修复着他因强行开闭“天眼”而受损的神魂。

它在修复。

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,劈开他脑中的混沌。

如果……如果这晶体能修复神魂,那它能补充生命源能吗?它能救师父吗?

这个念头一起,便再也压不下去。野火般烧遍全身。他攥紧晶体,猛地站起来,在黑暗的小屋里来回踱步。

能!一定能!这东西来自那条古老的源脉,能量如此精纯浩瀚,只要一点点,说不定就够……

可“怎么取”?

他想起岩壁深处那道暗金色的光脉。它被封在十丈厚的岩石下,沉睡多年。他能“看见”它,可怎么“碰”到它?怎么从它那里“拿”?

几乎就在这个疑问升起的瞬间,他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、属于“源纹天眼”的本能,给出了回应。

他“看见”了。

不是用眼睛,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。他“看见”自己如果再次触碰那条源脉,他的能力会自动引导他,如何从最脆弱、最边缘的“能量节点”进行剥离和导引。就像他修复源能灯时,本能地知道能量该往哪里流。

他可以做到。

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,又滚烫。

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。他在想,要不要去做一个“贼”。去偷一条无人知晓、沉睡多年的古老源脉的能量,来救师父。

用无主之物,救至亲之人。

这听起来……似乎比另一个始终在他脑海边缘徘徊的、更可怕的选项,要好得多。

另一个选项是什么?

陆尘的呼吸骤然停止。

他不敢细想。但那选项的轮廓,早已在他无数次凝视师父身上流逝的光点时,在他无数次“看见”栖霞镇地下那条丰沛平静的源能流时,清晰地浮现过。

用全镇的生机,换师父一命。

那是罪。是不可饶恕的、会拖累数百人一起堕入缓慢深渊的罪。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,就让他恶心得想吐。

可如果……如果古老源脉的能量不够呢?如果救不了呢?

到时,他会不会被绝望逼疯,最终……走向那个更罪恶的选项?

不。不会的。

陆尘狠狠摇头,像要把那个念头甩出去。他盯着掌心的晶体,它散发着稳定温润的乳白色光晕,像在默默许诺着某种希望。

就选这个。  他想。就偷无主的。不伤人。只偷一点点。

这个决定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他心上,带来剧痛,也带来一种扭曲的、豁出去的坚定。

至少……这看起来像是有“代价”的。他在偷窃,他在犯罪,只是对象是一条没有意识的源脉。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“白拿”,而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、但或许“公平”的交易。

他在为自己即将实施的罪行,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理由。

他闭上眼,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,在黑暗的小屋里回荡。他听见隔壁,温老压抑的咳嗽声,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,一声,又一声,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。

还剩十一个月。

不,现在可能只剩十个多月了。

他不能再等了。

他睁开眼,眼底那些淡金色的纹路,在黑暗里无声浮现,缓缓流转。

他决定了。

第二天,陆尘起了个大早。

天还没亮透,东方刚泛出鱼肚白。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,温老还在睡,鼾声轻微。厨房的灶膛里有余温,他热了昨晚的剩饭,就着咸菜胡乱扒了几口,然后背起背篓——里面装着干粮、水囊、麻绳、小药锄,还有那块贴身藏着的晶体。

他要去后山。

再去一次断魂崖。

他要看清楚,那条源能支脉到底怎么回事。他要弄清楚,怎么“抽”,抽多少,才够救师父,又不至于引发灾难。

出门前,他犹豫了一下,从工作台角落的抽屉里,翻出一样东西。

是温老年轻时用过的、一件很旧的小玩意儿——一个“探源盘”。

巴掌大,黄铜质地,边缘已经磨损得发亮。盘面刻着简单的方位和源能刻度,中心是一根能自由转动的磁针。这东西原理简单,能对一定范围内的源能浓度产生微弱反应,指引方向。精度很差,只能大概指出“哪边源能强一点”,是低阶修士和民间匠师用的基础工具。

温老教过他用法,也告诉过他,这东西不准,只能参考。

但陆尘现在,需要一点“参考”。

他把探源盘塞进怀里,最后看了一眼补修坊紧闭的里屋门,然后转身,轻轻带上门,走进了清晨冰凉的雾气里。

镇子还没醒。

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映着天光,像一条暗色的河。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角,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,渐行渐远。偶尔有早起的妇人推开窗泼水,看见陆尘,点头打个招呼:“小尘,这么早?”

“嗯,进山采点药。”陆尘低头含糊过去,脚步不停。

穿过镇子,走上后山的小路。

晨雾还没散,山林笼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里。草木叶子挂着露水,踩过去,裤腿很快就湿了。鸟叫声清脆,远远近近,此起彼伏。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味道,很清新,很干净。

但陆尘没心情感受这些。

他走得很急,几乎是跑。心跳得很快,一半是紧张,一半是那种近乎绝望的急切。胸口那块晶体随着他的跑动一下下敲着肋骨,温润的暖意源源不断渗进来,让他疲惫的身体有种诡异的、精力充沛的感觉。

他甚至觉得,自己的脚步比以往轻快,呼吸也更绵长。

这东西……在增强他的体质?

这个发现让他心里那点疯狂的念头,烧得更旺了。

一个时辰后,他再次站在了断魂崖下。

天光大亮,雾散了。巨大的灰白色岩壁矗立在晨光里,沉默,威严,带着一种亘古的压迫感。昨天塌陷的那个缺口还在,在崖壁中段,像个黑色的伤口,边缘参差不齐。

陆尘放下背篓,喘了口气。

他先没急着上去,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探源盘,平放在掌心。

铜盘很旧,盘面磨损,中心的磁针微微颤动,最后指向……正北。那是栖霞镇的方向。

果然,不准。或者说,它对地下深处那条主源能流的感应,强于对崖壁里那条支脉的感应。

陆尘闭上眼。

他需要更“精确”的指引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,缓缓地,将“天眼”的视野,推向地下。

嗡。

地底的图景在他眼前展开。

栖霞镇方向,那条丰沛的金色主源能流清晰可见,像一条地下的光河,平稳流淌,滋养万物。而在他脚下,更深处,大约三十丈的位置,他能“感觉”到另一股能量。

更细,更幽深,颜色是一种暗金色,流动缓慢,像凝固的蜂蜜。它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,在断魂崖下方转了个弯,然后继续向东南方向流去。而在昨天塌陷的那个位置附近,这条暗金色的支脉,距离地表最近——大约只有十丈。

十丈。

三十米。

如果从这里打洞下去……不,不用打洞。昨天塌陷的那个缺口,已经暴露了支脉的边缘。只需要把缺口扩大,向下挖掘……

陆尘睁开眼,眼底金纹流转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把探源盘塞回怀里,背起背篓,开始沿着昨天阿石带他走的那条小径,往上爬。

清晨的崖壁很凉,石头表面凝着夜里的露水,更滑。陆尘爬得很小心,手脚并用,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。有两次脚下滑了,碎石哗啦啦滚下去,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。他死死抠住岩缝,等心跳平复,再继续。

终于,他再次爬到了昨天塌陷的那个位置。

站在碎石坡上,仰头看。那个缺口离他还有三四丈,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。没有阿石在上面拉绳子,他一个人上不去。

但陆尘有别的办法。

他放下背篓,拿出麻绳。绳子很长,很结实,是温老补修坊里备着攀高修屋顶用的。他把绳子一头牢牢绑在自己腰上,另一头……他环顾四周,看到不远处有棵歪脖子松树,碗口粗,根系深深扎进岩缝。

就它了。

陆尘走过去,把绳子另一头在树干上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用力拽了拽,很牢。

然后他走回塌陷缺口下方,把绳子在腰间又绕了两圈,勒紧。最后,他从小腿绑带上,抽出一把短刀——也是温老给的,用来防身,刀刃只有巴掌长,但很锋利。

他要用这把短刀,在崖壁上挖出落脚点,自己爬上去。

这不是正常人会干的事。但陆尘现在,不太正常。

他反手握住短刀,刀尖抵在岩壁上,用力一撬——

喀啦。

一片松动的岩石被撬下来,滚落。崖壁上出现一个浅坑。

陆尘把左脚脚尖踩进浅坑,试了试,能承重。然后他举起短刀,在更高处,又撬下一块。

就这样,他像一只笨拙的、绝望的壁虎,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,用一把短刀,给自己挖出一条向上的路。

刀撬岩石的声音,在寂静的清晨里单调地回响。喀啦。喀啦。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,手臂酸得发抖,虎口被刀柄磨得生疼。有两次短刀打滑,刀刃擦过手指,划出深深的口子,血立刻涌出来。

但陆尘没停。

他甚至没感觉到疼。他全部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头顶那个越来越近的缺口,和胸口那块越来越烫的晶体上。

血顺着手腕流下来,滴在崖壁上,很快被干燥的岩石吸收,留下暗红色的斑点。

终于,他够到了缺口的边缘。

他伸手,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,用力,把自己拉了上去。

塌陷的缺口比他想象的深。昨天从下面看,只是一个黑窟窿,现在爬上来才发现,里面空间不小,能勉强蹲一个人。缺口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崩开,露出岩壁深处更古老的、颜色更深的岩层。

而就在这缺口的底部,陆尘看见了。

光。

暗金色的,液态的,像熔化的黄金,在岩石缝隙里缓缓流淌。很细,只有手指粗,但光芒凝实,散发着一种古老、沉静、浩瀚的气息。

这就是那条源能支脉。

它就在这儿,离地表不过一尺。昨天塌陷时,暴露了它最边缘的一缕。

陆尘蹲在缺口里,喘着气,看着眼前这缕流淌的金光。

这么近。

触手可及。

他只要伸出手,就能碰到。他只要动用“天眼”,就能看到它的能量脉络,找到“抽取”的方法。

他甚至能感觉到,胸口那块晶体,正发出共鸣般的、轻微的震颤。像久别重逢的呼唤。

陆尘的手,颤抖着,伸向那缕金光。

指尖离那光芒还有一寸。

他停住了。

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
温老咳血的脸。阿石困惑地说“井水涩了”。陈婶笑着塞给他铜子儿。镇子清晨的炊烟。孩子们的笑声。

还有那行暗红色的倒计时。

只剩十一个月。

不,现在是十个月零二十九天了。

时间在走。每分每秒,师父的生命都在流逝。

陆尘闭上眼。

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,那个寒冷的冬夜。他缩在街角,快要冻死的时候,是温老那双温暖的手,把他抱起来,带回家,给他热粥,给他衣裳,给他一个名字,一个家。

老人说:“众生如尘,但每一粒都有归处。”

现在,这粒尘要为了他的归处,做一件事。

一件错事。

一件可能会让更多人失去归处的事。

陆尘睁开眼。

眼底的金纹,在缺口的阴影里,亮得吓人。

他不再犹豫。

手指,触上了那缕金光。

触感很奇怪。

不像液体,不像气体,更像一种……有实体的光。温的,滑的,带着一种细微的、持续的震颤。指尖碰触的瞬间,陆尘浑身一震,一股庞大、古老、精纯的能量,顺着他指尖,蛮横地冲进他体内!

“唔!”

陆尘闷哼一声,差点仰倒。那能量太强,太霸道,像决堤的洪水,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。他感觉自己的血管在膨胀,骨头在发烫,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前阵阵发黑。

他本能地想抽手,但手指像被粘住了,动弹不得。

更要命的是,他“看见”了。

在他触碰到源能支脉的瞬间,他的“天眼”不受控制地、彻底打开了。

不是一条缝,是全部。

轰——

信息洪流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狂暴、更混乱、更庞大地冲进他的意识。

他“看见”脚下这条暗金色的源能支脉,向西北方向无限延伸,深埋在地底,穿过山脉,穿过地壳,连接着某种更庞大、更古老、他无法理解的存在。它像一棵巨树的根须,而这条,只是一根最细的末梢。

他“看见”这条支脉内部,能量流淌的节奏、脉络、节点。哪里“浓”,哪里“稀”,哪里可以“截流”,哪里是“死穴”。

他“看见”如果从这里抽取能量,会对整条支脉产生怎样的扰动。像在一根琴弦上拨动,振动会沿着琴弦传递,最终……可能会引发整条支脉的共振,甚至……崩塌。

不,不行。

这样抽,会出事。整座山都可能塌。

必须更精细,更小心。要找最薄弱的、最边缘的、能量交换的“节点”下手。像摘一片叶子,不能伤到树枝。

陆尘咬着牙,在信息的狂潮里拼命保持一丝清醒。他强迫自己聚焦,聚焦在指尖触碰的那一小段支脉上,聚焦在它能量结构最边缘、最不稳定的一个“末梢循环”上。

那里,能量每时每刻都在进行微小的“逸散”和“补充”,形成一个动态平衡。如果从这里“借”一点,只要不超过它自然补充的速度,就不会破坏整体结构,不会引发连锁反应。

就像从一条河里舀一瓢水。只要舀得不多,河水很快会从上游补回来。

找到“节点”了。

陆尘深吸一口气,用全部意志,操控着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、来自支脉的狂暴能量,将它们导向那个“节点”。

然后,他开始“抽取”。

不是用身体,是用“天眼”的某种他从未知晓的、本能的能力。

他“看见”那个节点处,一丝极其精纯的、暗金色的能量,被从他指尖延伸出的、无形的“触须”缠绕,剥离,然后顺着他的手臂,流入他体内。

很慢,很少,像用麦管吸一滴蜂蜜。

但足够了。

因为这一丝能量的精纯度,高得吓人。陆尘能感觉到,它进入体内后,自动汇向胸口——那里,贴身藏着的那块晶体,正发出欢愉般的、更明亮的震颤。

晶体在吸收。

不,不止吸收。它在“转化”。

它将那一丝来自古老支脉的、狂暴的暗金色能量,转化成一种更温和、更精纯、更接近“生命本源”的乳白色能量,然后储存起来。

就像一个……转换器和蓄能池。

陆尘的心跳如擂鼓。

他找到方法了。

用晶体做中转,从这条无主的、沉睡的支脉最边缘的节点,缓慢“借”取能量,转化成可用的形式,储存起来。

只要控制好“借”的量,不超过节点自然恢复的速度,就不会引发灾难。

这样,他就能救师父了。

不用偷全镇的生机,不用伤害任何人。只用这条无人知晓的、古老的源脉。
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抖,不是恐惧,是激动,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希望。

他维持着“抽取”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节点,盯着能量流动的平衡。快了,快了,再一点,晶体就快“满”了……

就在这时——

嗡。

脚下的山体,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但绝不容忽视的震动。

不是地震。是能量扰动。

陆尘浑身汗毛倒竖。

他“看见”了。

因为他从这里“借”取能量,那个节点的平衡被短暂打破,能量流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。这紊乱像涟漪,顺着支脉向上游传递,虽然微弱,但确实在扩散。

而在上游某个地方——陆尘的“视野”极限之外——这条支脉似乎连接着某个更不稳定的结构。那丝紊乱传递到那里,引发了某种……共鸣。

山体又震了一下。

这次更明显。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,砸在陆尘肩上、头上,生疼。

陆尘脸色惨白。

他猛地切断“抽取”,手指从金光上弹开,连滚带爬地往缺口外退。

晚了。

他听到一种声音。

很低沉,很闷,像巨兽在地底翻身。从岩壁深处传来,顺着石头传递,震得他胸口发麻。

然后,他“看见”了。

在他“天眼”的视野里,那条暗金色的支脉,在上游某个点,能量流突然变得狂暴、混乱,像一条被激怒的蛇,开始翻滚、冲撞。

要出事。

陆尘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。

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绳子,手指抖得厉害,死结怎么也扯不开。头顶落下的碎石越来越大,缺口的岩壁开始出现新的裂纹,蛛网般蔓延。

“操!操!”他骂着,拔出短刀,一刀割断绳子。

没了绳子的牵引,他整个人往后一仰,从缺口边缘跌了出去。
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
世界颠倒,旋转。

他看见天空,看见崖壁,看见下面遥远的、乱石嶙峋的山坡。

要死了。

这个念头清晰的瞬间,他胸口那块晶体,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

轰——!!!

不是他摔在地上的声音。

是山崩的声音。

整座断魂崖,在他眼前,从内部炸开了。

在坠落的失重感吞没他的瞬间,陆尘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尖锐的、讽刺的明悟:

看,这就是“代价”。

你想偷不属于你的东西,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。

那如果……偷的是全镇人赖以生存的东西呢?

那个“代价”,你付得起吗?

他不知道。

在意识沉入黑暗前,他只知道,胸口的晶体烫得像要烧穿他的心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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