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窃生之罪 第一章 看见价格的人
第一章 看见价格的人
陆尘能看到万物“存在”的价格。
这是一份诅咒,而非馈赠。
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刺破栖霞镇的薄雾,陆尘先看见了别的。
他睁开眼的瞬间,世界“炸”开了。
不是声音,是信息。海啸般的信息流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,带着冰冷的标签和闪烁的数字。
他“看”见头顶的房梁——那根被虫蛀过、用铁箍加固的老榆木,内部维系结构的源能正像沙漏里的细沙般缓慢流逝。旁边悬着一行半透明的字:【结构稳定性剩余:47年3个月8天】。字是淡灰色的,随着他呼吸微微颤动。
他“看”见窗外那棵百年老槐。树冠里燃烧着蓬勃的绿色火焰,那是生命源能在枝叶间奔流。每片叶子都在进行精密的交易:叶绿脉络吸收晨光,转化为0.03单位光能,同时释放0.028单位清气,净损益+0.002单位。根系扎进地下三丈,正从一条丰沛的金色光河中汲取养分——那是栖霞镇的“基础源能流”,镇子活着的命脉。
他“看”见隔壁王叔开始劈柴。手臂肌肉收缩时,生命源能如火星迸溅,每一下劈砍消耗“今日基础代谢配额”的0.7%。王叔头顶浮着更大的数字:【自然寿数剩余:约38年】。数字末尾的小数点还在跳动,随着王叔一次稍重的呼吸,从“38年0月2天”变成了“38年0月1天17小时”。
声音也带着标签。鸡鸣是【领地宣告-能量消耗:低】,风声是【空气动能转移-源能扰动:微弱】,连自己心跳都是【生命维持系统运行-能耗:稳定】。
陆尘猛地闭眼。
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。他攥紧粗糙的麻布被单,指节发白,用全部意志去做那件做了十年的事——推开一扇不存在的、重若千钧的石门。
“关上……给我关上……”他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气音。
像逆着洪流游泳。像用手去捂溃堤的裂缝。那些数字、标签、能量流起初挣扎着不肯退去,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模糊、淡化,让位给正常的、安宁的、属于“人”的视觉。
世界安静下来。
只有木屋的霉味,透进窗格的微光,和自己如擂鼓的心跳。
陆尘瘫在床上,大口喘气,像是刚跑完三十里山路。每次强行关闭“那种视野”,都像打了一场仗。医馆的柳婆婆说,这叫“重度源能感知过载”,是神魂受损的绝症。他每天早晚各服一次的“宁神散”,不是为了助他感知天地——恰恰相反,那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汤,是麻痹他感知的枷锁。
没有枷锁,他会疯。七岁那年之后,他就知道了。
“尘儿,起了没?”
温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混着压抑的咳嗽。
陆尘一个激灵坐起身:“起了,师父!”
他快速套上打补丁的灰布短衫,用冷水抹了把脸。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清瘦的脸,十七八岁模样,眉眼干净,只是眼底下总有散不去的淡青——那是长期与“视野”搏斗的印记。最特别的是眼睛,瞳孔深处偶尔会闪过极淡的金色纹路,像星图碎影,转瞬即逝。
推开房门,补修坊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陈年的木屑味、源能晶石粉末的微涩、机油、还有一点点铁锈和汗味。二十平见方的铺子堆得满满当当:缺了腿的源能灯、纹路暗淡的取暖器、彻底罢工的旧式传讯符盘……靠墙的木架上,分门别类放着导能线、基础源纹拓片、各种纯度的源能晶石碎块。
温老已经坐在工作台前了。
老人很瘦,背佝偻着,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。他正用放大镜仔细端详一盏民用源能灯,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。听见陆尘出来,他抬头,脸上皱纹舒展成一个温和的笑:“来,看看这个。陈婶昨晚送来的,说灯突然不亮了,铺子晚上没照明不行。”
陆尘接过灯。
很常见的“民用级-III型”,黄铜灯座,琉璃灯罩,核心是一块鸽蛋大小的劣等光源石。普通人用,足够照亮十平米的小铺面了。
他手指抚过灯座内侧的源纹凹槽——那是引导源能、转化光热的基础回路。触感冰凉。
“我试了试,”温老咳嗽两声,指了指工作台上拆开的零件,“光源石没坏,导能线也没断。应该是回路本身出了问题,但具体哪儿断了,我这老眼……”
“我来吧,师父。”陆尘轻声说。
他在工作台前坐下,拿起那盏灯。深吸一口气,然后,极其小心地,将“那道门”推开一条缝隙。
只一条缝。
嗡——
世界再次变得“清晰”,但这次是可控的、聚焦的。他屏蔽了房梁的倒计时,屏蔽了窗外槐树的交易,屏蔽了一切无关信息。视野里只剩下手中这盏灯,和它内部那个损坏的、本应发光的能量路径。
他“看见”了。
三条断痕。不,严格说是“能量淤塞点”。源能从晶石流出,流到这三个位置时,像是遇到看不见的墙,徒劳地冲撞、逸散。回路本身没断,是刻画时源纹的“势”有了瑕疵,经年累月,形成了梗阻。
普通匠师要找出这三个点,得用“探源针”一点一点测,耗上半天。在陆尘眼里,它们像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。
他拿起“导能笔”。笔身是硬木,笔尖是空心银管,里面填充着掺了秘银粉的导能膏。他屏住呼吸。
笔尖落下。
第一点,在回路起始端向右三分处。银色的导能膏从笔尖渗出,精准地覆盖在那个“淤塞点”上。不是涂抹,是“临摹”——陆尘笔尖移动的轨迹,恰好是他“看见”的、那个点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能量流动曲线。
滋。
微弱的源能光亮起。梗阻被冲开,能量流欢快地奔涌过去。
陆尘眼神专注,瞳孔深处那些淡金色的纹路悄然浮现,缓缓流转。他手下不停,导能笔丝滑地移向第二点、第三点。每一次落笔都毫不犹豫,每一次修正都恰到好处。不像在修复,更像在还原某种本就存在的完美图景。
温老在一旁静静看着。
老人没拿放大镜,只是看着陆尘的手。那双手很稳,稳得不像十七岁少年该有的。笔尖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陆尘“知道”能量想往哪儿流,他只是帮个忙。
温老眼中情绪复杂。骄傲是有的——这孩子是他捡的、养的、教的,手艺早已青出于蓝。但更深处,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。
太准了。准得不像话。
镇上最好的匠师刘老头,修这种灯也得折腾大半日。陆尘只用了不到一刻钟。
最后一笔落下。
陆尘轻轻吐出一口气,瞳孔里的金纹悄然隐去。他扣上灯罩,拇指在灯座底部的启动源纹上轻轻一按——
暖白的光,温柔地充满了琉璃灯罩。
稳定,均匀,没有丝毫闪烁。甚至比崭新时还要亮上那么一丝——因为陆尘的修复,让回路达到了理论上的最优效率。
“好了。”陆尘说,声音有些疲惫。每次使用那种视野,哪怕只是一点点,都像耗神。
温老没说话,只是把一直温着的粗陶茶杯推过来:“慢点,心神耗太过了。”
茶是普通的山茶梗,泡得浓,苦,但暖。陆尘捧在手心里,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冰凉的手指。
“没事,师父。”他低头吹开浮沫,“陈婶急用。”
温老看着他喝了一口茶,才缓缓开口:“手艺是越来越好了。”停顿了一下,“好得有点太快了。”
陆尘动作一顿。
“镇上刘匠师修这个,得用探源针从头查到尾,没半天功夫下不来。”温老声音很低,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斟酌过,“你一刻钟就好。尘儿,记住师父的话——”
老人抬起眼,目光里有种陆尘很少见过的严肃。
“藏巧守拙。”
“被人问起,就说是我手把手教的,你只是记性好、手稳。别的话,一句也别说。”
陆尘捧着茶杯,热气熏着眼睛。他点点头,声音发干:“我记住了,师父。”
温老似乎想再说些什么,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侧过身,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捂住嘴,肩膀抖得厉害。
陆尘慌忙放下茶杯,起身要给老人拍背。
就在他手指碰到温老肩头的刹那——
嗡。
失控了。
也许是刚才修复耗了神,也许是温老的咳嗽牵动了他的心绪。那道被他小心翼翼关上的“门”,猛地被撞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。
不,不是缝隙,是洪水决堤。
他“看见”了。
温老的手——那只正捂着嘴的、枯瘦的、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手。皮肤下,原本应该充盈流淌的生命源能,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、黯淡。
像一池水,池底破了洞,水正哗啦啦地流走。
不,不是流走,是“蒸发”。从固态的、凝实的、温暖的生命力,蒸发成虚无的、离散的、回归天地的游离源能。蒸发的速度快得吓人,陆尘甚至能“看见”那些淡金色的光点,正争先恐后地从老人每一个毛孔逸散出去。
而在温老身体周围,悬浮着一行字。
字是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,像最后的天光。
【自然存在剩余:约10个月29天17小时】
数字末尾的小数点,正在跳动。
17小时……16小时……15小时……
陆尘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盯着那行字,盯着那些逸散的光点,盯着师父佝偻的、颤抖的背影。世界的声音忽然远去了,鸡鸣、风声、甚至自己的心跳,都模糊成背景噪音。只有那行暗红色的倒计时,钉在他的视界中央,无比清晰,无比巨大,无比残酷。
十一个月。
师父只剩十一个月。
“尘儿?”
温老咳完了,转过身,看见陆尘苍白的脸和僵直的手。老人误会了,扯出一个勉强的笑:“吓着了?老毛病,没事。”
他伸手,想拍拍陆尘的手背。
那只正在逸散生命、只剩十一个月的手。
陆尘猛地缩回手,像被烫到。
粗陶茶杯被打翻,滚烫的茶水泼出来,溅了他一手背。皮肤立刻红了。
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不,他感觉得到,但那疼太遥远了,远不如心里某个地方裂开的剧痛。
“你这孩子!”温老急了,抓过旁边一块干净软布,手忙脚乱地给陆尘擦,“心神不宁的,想什么呢?烫着没?疼不疼?”
布是粗麻的,摩擦着烫红的皮肤,带来真实的刺痛。
陆尘低下头,看着师父枯瘦的手指捏着布,小心翼翼地擦拭自己的手背。一下,又一下。每一下擦拭,都在消耗那些正在飞快流逝的生命源能。
他不敢抬头。
不敢看师父的眼睛。
他死死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背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印,然后慢慢泛红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干涩得不像自己的:
“……没事,师父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温老!尘子!起了没——”
补修坊破旧的木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。
阳光、晨风、还有一股热腾腾的活力,一股脑儿涌了进来。一个皮肤黝黑、围着脏兮兮皮围裙的少年探进头,咧嘴笑出一口白牙。
是阿石。
镇东铁匠铺的学徒,陆尘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。他比陆尘壮实一圈,胳膊有陆尘小腿粗,脸上总是挂着汗和笑,浑身冒着铁匠铺特有的烟火气和铁腥味。
“哟,修灯呢?”阿石嗓门大,震得屋顶掉灰。他肩上扛着个半人高的木风箱,咣当一声放在门口,拍拍手上的灰,“俺爹让俺把修好的风箱送来——多谢了啊温老,没这风箱,这两天打铁可费劲了!”
他又转向陆石,一巴掌拍在陆尘背上,拍得陆尘一个趔趄:“尘子,脸色咋这白?昨晚没睡好?”
陆尘被这一巴掌拍回了神。
他强行将视线从师父身上撕开,转向阿石。在尚未完全关闭的“视野”边缘,阿石像一团行走的、旺盛燃烧的火焰。生命源能稳定而蓬勃,在他四肢百骸里欢快地奔流,头顶没有倒计时,只有一行健康的浅绿色标注:【生命状态:旺盛-青年期】。
纯粹,简单,充满蛮不讲理的活力。
和温老形成残酷的对比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陆尘扯了扯嘴角,试图挤出一个笑,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“噩梦算个球!”阿石浑不在意,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木墩上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两个还温乎的菜饼子,塞给陆尘一个,自己叼着一个,含糊不清地说,“俺跟你说,西头赵家媳妇生了,个大胖小子!东头李寡妇家的菜昨儿被野猪愉吃了,气得她骂了半条街!还有,货郎老张从北边回来,说黑风岭那边最近不太平,好像有源能乱流,让咱最近少往那边去……”
他叽叽喳喳,声音洪亮,像清晨的麻雀,把镇上最新鲜的、最琐碎的生机一股脑倒进这间弥漫着陈旧气味的补修坊。
温老笑着摇头,坐下继续摆弄那盏修好的灯。陆尘默默咬着饼子,咸菜和粗面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是真实的、活着的味道。
阿石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陆尘:“对了,尘子。”
他眼神往温老那边瞟了瞟,声音压得更低:“俺娘今早说,后山崖边那一片,她前阵子采药时,好像看见长了点‘固源草’。不多,就几株。你要不要……抽空去看看?”
陆尘咀嚼的动作停了。
固源草。
《百草鉴》里有记载:性温,味甘涩,归脾、肾、源三经。有微弱稳固源基、延缓源能溃散之效。对年老体衰、源基不稳者,或有小补。
只是“或有小补”。
但在陆尘听来,不啻惊雷。
他下意识看向温老。老人背对着他们,正小心地给那盏灯抛光,动作缓慢,每一寸移动都透着虚弱的仔细。
只剩十一个月。
“……在哪儿?”陆尘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。
“就后山,断魂崖往东那片碎石坡,不好走。”阿石说,“你可小心点,那边崖壁松,前几天还塌了一块。要去也得等天晴,叫上俺一起。”
陆尘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,用力嚼。
阿石又絮叨了一会儿,终于想起正事:“对了,俺家那台老源能炉,彻底不热了。爹说修了三四回,实在不行就卖废铁。温老,您给掌掌眼,还能救不?”
温老抬起头,擦了擦手:“搬来看看吧,不敢说,得拆开才知道。”
“得嘞!俺明天搬来!”阿石一拍大腿站起来,风风火火就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挠挠头,“哦对了,还有个事,挺邪门。”
他表情有点困惑:“俺爹说,最近打铁,总觉得炉火‘疲’了。不是柴不好,也不是风箱问题,就是那火……没那么‘旺’了。得多加炭,才够温度。井水也怪,喝着没以前甜了,总觉得有点……涩。”
阿石咂咂嘴,像是在回味那点若有若无的涩味:“你说奇不奇怪?又没旱,又没涝的。镇上好几家都这么说。王老头还非说是俺们铁匠铺烟气浊了地气,跟俺爹吵了一架。”
他摆摆手,像是要挥开这点烦心事:“算了算了,管他呢!俺走了啊,尘子,饼子好吃不?俺娘特意多放了猪油!”
门又“哐当”关上。
补修坊重归安静。
阳光从高高的、积着灰的小窗斜照进来,在堆满零件的工作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柱。光柱里,无数微尘飞舞,像金色的星屑。
陆尘站在光柱边缘。
他吃完饼子,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。阿石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。
炉火“疲”了。井水“涩”了。
他不由自主地,极其缓慢地,将目光投向脚下。
补修坊是泥土地,夯得实,看不出什么。但在陆尘眼中,大地之下三尺,那条滋养了整个栖霞镇的、丰沛的、平稳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“基础源能流”,依然散发着温暖的金色辉光。
它还在那里。
和往常一样,平静,浩瀚,无私地分出万千细流,连接着镇上的每一口井、每一片田、每一个人。
看起来毫无异常。
可是……
陆尘的“视野”不受控制地,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。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小石子,荡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就在那一瞬间的波动里,他好像“看”到了什么。
不是源能流本身的变化。是那些从源能流分出去的、连接着千家万户的“细流”。其中几缕,似乎……比记忆里,淡了那么一丝丝。
真的,只有一丝丝。
淡到他无法确定,是不是错觉,是不是自己心神不宁的臆想。
“尘儿。”
温老的声音响起。
陆尘猛地回神,发现师父正看着他。老人已经擦完了灯,正用一块软布,小心翼翼擦拭工作台上一件古董源能钟表。钟表很老了,黄铜外壳布满划痕,玻璃罩裂了道缝,指针停在某个遥远的时刻。
温老擦拭得很仔细。用布角一点一点清理齿轮缝隙的灰,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。
阳光照在老人佝偻的背上,花白的头发,枯瘦的、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陆尘的“视野”又漏了。
这次他没能立刻关上。
他看见光柱里每一粒飞舞的尘埃,都带着微小的能量标签:【布朗运动-动能:极低】。他看见师父每一下擦拭,手臂肌肉收缩,消耗着【基础代谢配额0.1单位】。他看见那件古董钟表内部,早已枯竭的源能回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
而师父周身,那行暗红色的倒计时,依旧悬在那里,冰冷,确凿,无情。
【自然存在剩余:约10个月29天15小时】
小数点跳动。
15小时……14小时……13小时……
温老似乎察觉到陆尘长久的注视,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。笑容在皱纹里绽开,温暖,疲惫,充满陆尘熟悉了的、属于“家”的味道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老人说,声音温和,“累了就去歇会儿。下午还得帮陈婶把灯送回去。”
陆尘张了张嘴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想喊,想哭,想问“师父你到底怎么了”,想问“我该怎么办”。
但最终,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还在发红的手背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……没事,师父。”
“我就是看看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水缸边,舀起一瓢凉水,把脸埋进去。
水很凉,激得他一哆嗦。
他在水里睁开眼睛,看见水面晃动,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,和眼底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、淡金色的、诅咒般的纹路。
万物皆有价格,存在即是消耗。
他像一个站在无尽金库里的乞丐,目睹着所有财宝都贴着明码标价流动,看得一清二楚,却连触摸的资格都没有。
而最残忍的是。
他看到最珍贵的那一件,正在他眼前,一寸寸地、确凿无疑地,走向“售罄”。
水从指缝漏走,像握不住的沙。
陆尘抬起头,水珠顺着下颌滚落,滴进衣领,冰凉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在他彻底疯掉之前。
在他失去一切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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