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阳光正打在实验楼外墙的瓷砖上，反光刺得人眯眼。陈默把空杯丢进垃圾桶，指尖还残留着塑料瓶的涩感。他没回头，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——走廊尽头那几个身影走得不紧不慢，领头的是教导处干事老周，身后跟着两个穿衬衫的男人，袖口露出金表链。

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来找他谈话的。

而是来确认风向的。

他放慢脚步，假装低头整理书包侧袋，右手却悄悄碰了碰耳温枪的金属外壳。冰凉的触感让他后颈一紧，像有根针从脊椎窜上来。他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，往饮水机旁边的立柱后靠了半步，视线压低，听着那几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
“……就是那个陈默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点试探，“前两天刚在预选赛拿了第一。”

“哪个班的？”其中一个男人问，语气里透着不屑。

“高二（3）班，普通班。”老周顿了顿，“成绩之前四百多，这次考了六百九十七，高出第二名十八分。”

“黑马？”另一个男人冷笑，“补了几年课都没冲上去的孩子，一场考试就翻身？你们学校这选拔机制也太儿戏了。”

“校长现在正头疼呢。”老周说，“教育局都打电话过问了，媒体也想采访。可那些家长那边……不好交代啊。”

陈默的手指在笔帽上轻轻一推，笔尖弹出又收回。他没动，也没抬头，只是把耳温枪从书包侧袋滑进掌心，拇指按在启动键上。对方越走近，思维波动就越清晰。

第一个男人正在回忆自家孩子的模考排名——年级第十三，原定决赛替补人选。脑子里反复闪过三个字：“不甘心”。第二个男人则在盘算：去年捐给学校的实验室装修款是二十八万，合同上写的是“优先推荐资格”……

陈默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没笑出声。

原来不是来查他有没有作弊。

是来换人名单的。

他收起耳温枪，转身朝校长办公室方向走。脚步不快，也不躲闪，像是路过。走廊两侧的窗户把阳光切成一道道亮条，落在他黑色卫衣上，像被刀划过。

校长办公室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说话声。他走到门口，停下，兜帽拉低一点，遮住半边脸。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，另一只手插进裤兜，摸到了后颈胎记。皮肤有点发烫，像贴了块退热贴。

“我们家孩子从初一就开始上奥赛集训，三年没断过课，连寒暑假都在刷题！”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现在倒好，一个突然冒出来的‘天才’，就把名额抢走了？公平吗？”

没人接话。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，和椅子挪动的吱呀声。

“李太太，程序上……名单还没最终确认。”校长的声音听起来很稳，但尾音有点飘，“目前成绩第一的是陈默同学，这是公开数据，也有监考记录。”

“数据能说明什么？”另一个男声插  进来，“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提前泄题？或者用了什么非常规手段？我们做家长的，投了这么多资源，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靠运气把机会拿走。”

陈默站在门外，手指缓缓收紧。

他启动了思维窃听。

一瞬间，几个人的脑内活动像信号弹一样炸开。

女人的脑海里闪过一张成绩单，上面用红笔圈出她儿子的名字，旁边写着：“只差三分进前十”。她心里反复念叨：“我花三十万买的辅导资料，凭什么输给一个穿地摊货的穷小子？”

穿衬衫的男人正想着：“大不了再追加十万，换个新实验室命名权。这种事，以前也不是没操作过。”

最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，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饭桌上的对话——他儿子把筷子摔了，吼了一句：“你们都说我会赢，结果连决赛都进不去！”

陈默闭了闭眼。

这些念头像锈钉子，一根根扎进他太阳穴。

他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。

前世月考后，也是这样一群人围在办公室外。那时他们说的是：“陈默这种人，成绩突然好起来，肯定有问题。”“他家里没人脉，父母都是厂里下岗的，怎么可能培养出好学生？”“查他，必须查他。”

最后他被坐实作弊，全班孤立，跳楼那天，还有人在楼下拍照发朋友圈。

而现在，他们又来了。

一样的嘴脸，一样的逻辑，一样的自以为是的“付出就有回报”。

他呼吸沉了下来，右手慢慢移到后颈，指尖压住那块胎记。凉的，硬的，像一块埋进肉里的铁片。

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
“校长，我们不是不讲理。”先前那个女人语气缓了些，“但我们希望学校能综合考虑——毕竟，有些学生是真正在为竞赛准备，而不是临时起意碰运气。换个人，对大家都公平。”

“公平？”校长终于开口，声音低了点，“可现在的规则，就是按成绩排序。”

“规则也可以调整。”男人说，“特殊时期，特殊处理。再说，那个陈默……真的合适代表学校出去比赛吗？万一输了，影响的是整个学校的声誉。”

陈默睁开眼。

他听见了最后一句。

也听见了这句话背后的念头——“反正那孩子也没背景，没人替他说话。校长不敢得罪我们。”

他没再听下去。

转身离开时，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。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，照在他右耳三枚银钉上，反射出细碎光斑，一闪，又灭。

他走上西侧楼梯，一层，两层，三楼。

楼梯间安静，只有他的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。他在拐角停下，掏出耳温枪，指腹在表面轻轻摩挲。设备外壳有点磨损，边角发白，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很多次。

他盯着它看了几秒。

然后低声说：“这一世，没人能替我决定去留。”

说完，他把耳温枪塞回口袋，转身朝教师办公楼方向走去。

阳光斜切过走廊，照在对面墙上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肩膀挺直，脚步稳定。

前方是命题组办公室所在的东翼教学楼。

门牌号还看不清。

但他已经知道该去哪儿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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