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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阁


墨言硬撑着走了一段路,可终究是伤得太重,两眼一翻竟倒在了地上。玄色衣料被不断渗出的血色浸染,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。他无力地瘫伏在地,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,连动一动指尖都做不到。混沌的意识里漫出几分倦意,心底默默想着,就这样死去或许也是解脱。他早已厌倦了身不由己的日子,再也不想沦为旁人手中的棋子,被肆意驱使。

赌命的局,他走完了。

所有人,都活下来了。

风卷着细沙掠过荒径,细碎的脚步声骤然由远及近,急促又慌乱。

“墨言!”

远处忽然掠来一道纤细轻盈的青影。

足尖点过夜色,步履仓促,破风而来,打破了山道的死寂。

女子一身寒刃阁制式青衫,眉眼清浅,正是寒刃阁的竹心。一声哽咽的轻唤破碎在凛冽夜风中,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意。

竹心快步奔上前,屈膝蹲身,小心翼翼扶住倒地的人,指尖刚触到他冰冷刺骨的肌肤、触到满身温热黏腻的血色,瞬间手脚冰凉,浑身发颤。

月色照耀下,清晰映出墨言惨白如纸的面容、毫无血色的干裂唇瓣,还有衣襟下浸透整片衣襟的暗红血迹,触目惊心。

同门数载,她从未见过这位冷心冷情的主刃,孱弱狼狈到这般地步。

这次阁中下达的指令是活捉狄丽拜尔,派墨言出面,本意也并非单纯执行任务。主上心里一直存着疑虑,想借着这次行动试探,当初拜尔脱身逃走时,墨言是不是暗中动了私心。

狄丽拜尔的实力本就远在墨言之上。早年寒刃阁选拔主刃的试炼里,墨言身陷险境,是拜尔出手救了他。这份救命情分,墨言一直记在心里。他这一生都活在算计与利用之中,极少感受过旁人的善意,别人对他伸出一次援手,他便会牢牢记一辈子。

可竹心万万没想到,墨言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,宁愿毁掉自己的前途,赌上性命,也要护着拜尔。

她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,轻轻将他扶起来一点,声音轻轻的,带着颤抖:

“我就知道……你终究是狠不下心的。”

以墨言如今的实力,真要动手,拜尔根本逃不掉。

他变成这样,根本不是打斗所致,是他自己选的,是他宁愿自毁一切,也要报那昔日的恩情。

她立刻搭上他的脉搏,摸到他散乱微弱、快要断绝的气息,心里的慌乱更重了。

心脉受损,肋骨尽断,内力几乎散尽,身上的生机越来越弱。

看着怀里昏迷不醒、随时可能撑不住的人,所有的疑问,最后只剩下满心的疼惜,再耽误片刻,他恐怕真的撑不住了。

竹心咬住下唇,压下眼底的酸涩,收起所有慌乱,小心翼翼将墨言背到背上。

他看着清瘦,此刻软在她背上,却重得惊人。只要稍微一动,就会牵扯他的伤口,又会渗出新的血迹,一点点染红她的青色衣衫。

她放轻所有动作,稳稳托着他,不让他再受半点磕碰。

前路夜色沉沉,冷风一阵一阵刮在脸上。

竹心背着墨言缓步往前走,步伐稳得不敢有丝毫晃动,心底却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气。

她真的觉得他太蠢了,蠢得无可救药。

阁里本就是刻意设局试探,就等着抓他的破绽。只要他稍微敷衍交手,做做样子,哪怕留不住拜尔,主上也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可他偏不。

他非要这么实心眼,硬生生任由拜尔把他打成这副模样。

他就是要用自己一身重伤,做实「奋力缠斗、不敌对手」的假象。

竹心咬着牙,心口又闷又疼,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。

在寒刃阁待了这么多年,人人都在学着圆滑自保、学着藏起真心。偏偏墨言死性不改,执拗固执得离谱。

别人对他一分恩,他就要拿半条命去还。

“你就是太蠢。”

夜风里,她压着嗓音,轻声数落背上昏迷的人,语气又气又无奈。

“蠢得无可救药。”

明明可以两全,明明可以谁都不负、全身而退,他偏偏选最笨、最伤自己的路。宁愿让自己落得筋骨尽断、心脉重创,也要圆了这场恩情,堵死阁楼所有试探的口舌。

夜风卷起染血的衣摆,黏腻的血色透着刺骨的凉。竹心眼底情绪尽数敛平,只剩一片冷沉的坚定。

她心里早已打定主意。

回去之后,她会替他把所有破绽捂死。

对外只字不提他刻意受创,只说狄丽拜尔招式狠戾,墨言全力交手依旧不敌,拼死缠斗才落得这般重伤,任务落败纯属实力悬殊。

所有的私下报恩,所有的刻意相让,她一人全部瞒下。

这趟他闯出来的烂摊子,依旧只能由她来收拾。寒刃阁接下来的所有猜忌、所有风雨,她要和他一起抗住。

竹心收紧手臂,稳稳托着背上气若游丝的人,脚步坚定踏向夜色里漆黑巍峨的阁楼。

她垂眸望着他苍白死寂的侧脸,嗓音压得极低,带着藏不住的无奈与嗔怒。

“你就仗着我会替你瞒,替你扛,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糟蹋自己。”

“墨言,你真的……太让人失望了。”

山道尽头,寒刃阁肃冷的轮廓愈发清晰,一场针对墨言的盘问风波,已然等候在前。

竹心脚步未停,背上的人始终安静垂着,呼吸细若游丝。她心头的火气依旧没消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,又怕勒到他的伤口,连忙放缓力道。

她一路在心里数落他,恨他拎不清局势,恨他把恩情看得比性命还重。在这吃人一般的阁里,心软本就是最大的弱点,他却偏要把软肋赤裸裸摆出来,任人拿捏。

可转念一想,若是他连这点念想都丢了,和一具只懂执刃的傀儡又有什么区别?

复杂的情绪缠在心头,一半是怒其糊涂,一半是无可奈何。

她抬手拢了拢后背沾染血迹的衣料,面上敛去所有神情,恢复成平日里清冷沉静的模样。

马上就要踏入阁门,盘问和查验接踵而至。她必须稳住心神,把编好的说辞牢牢记在心里,半点破绽都不能留。

“罢了。”她低声叹出一口气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事已至此,说再多也没用。”

“只盼你醒来之后,能好好想想今日的下场。下次……别再这么莽撞了。”

话音落,她抬步踏上通往阁楼的石阶,一步步走进那片藏满算计的黑暗之中。迎着即将到来的风波,再无退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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